凌晨四点。手机亮了。
我还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屏幕上的光刺进眼睛里,我眯了一下,看见那个名字。花秋易。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突然的、没有预兆的收紧,像有人在你胸口放了一块石头,你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在那里了。
快一个月了。她快一个月没有给我发过消息了。上一次说话,是在走廊上。她说“你走吧”,然后我走了。我走了,她没有追上来。我一直在等,等了一个月,等她的消息,等她来找我,等她像以前那样站在教室门口,说“来找你”。她没有来。
现在她来了。在凌晨四点。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敢点开。我怕。我怕又是伤人的话,怕她说“我们不要再联系了”,怕她说“我不喜欢你了”,怕她说那些让我再也站不起来的话。我怕看见我不敢面对的真相。我点开了。
“晚迟,对不起。”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热了。不是慢慢热的,是突然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炸开。我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冷空气贴上皮肤,我打了个哆嗦。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推开你。”
“不是不喜欢你。是太喜欢了。喜欢到怕自己配不上,怕自己不够好,怕你会看见真正的我。那个自私的、懦弱的、什么都做不好的我。”
“你七岁那年,站在我家门口,问能不能看花。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因为终于有人愿意看我的花了。”
“你问我是不是最喜欢你,我说不是。那是假的。一直都是你。从你站在我家门口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你。”
“我把你推开了。因为我怕。我怕你看见我崩溃的样子,怕你被我拖下去,怕你变成第二个李书卿。但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真正的原因是——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敢让你靠近。”
“晚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会在那扇门后面等你。等你问我,能不能看花。”
“姐姐”
我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流。像水管裂开,止不住。手机屏幕上的字变得模糊,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模糊了。我盯着那两个字——姐姐。她从来没有这样自称过。从来没有。
我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穿鞋。地板是凉的,但我感觉不到。我跑出去,推开家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的脚步声把它们一盏一盏地喊亮。电梯太慢了,我跑楼梯,一步三阶,脚底磕在台阶上,疼,但顾不上。
外面的风很大,冷的,灌进睡衣里。我跑过那条梧桐路,叶子已经落光了,树枝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骨头。我跑,拼命地跑,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有一股血腥味。
她家的门关着。我拍门,用拳头砸,一下,两下,三下。没有人应。我继续砸,手掌疼得发麻,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像打雷。“姐姐!花秋易!你开门!你开门啊!”
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的声音,和我的眼泪。我靠在门上,滑下去,坐在地上。地板很凉,透过睡衣,凉到骨头里。
我想起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黑,也是这样一个人。奶奶走了,堂哥走了,只剩我一个人在山路上,蹲在那里等。等了好久,没有人来。现在也一样。她也要走了。她也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119。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又尖又抖。“求求你们,快来,她要死了,她要死了……”
然后打给110。然后打给妈妈。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什么,我听不清,我只知道哭。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裂纹像蜘蛛网。
我又开始砸门。手掌已经没感觉了,也许是肿了,也许破了,我不知道。“花秋易,你开门!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说过的!”
我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撞在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没有人应。里面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脚已经冻麻了,睡衣很薄,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我开始发抖,不是冷,是害怕。怕她再也不开门,怕她再也不说话,怕她再也不看我,怕她就这样走了,像奶奶那样,像所有人那样,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想起她第一次来找我。不是我去找她,是她来找我。那是去年,我刚上高一。我在走廊上走着,忽然有人拉住我的手。我回头,看见她。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她说:“江晚迟,你跑什么?”我说我没跑。她说:“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我说我没有。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短,但我记住了。记住了一辈子。
我想起她给我织围巾。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手指冻得通红。她说是织给我的,让我试试。我围上,很暖和,很软。我低头看,看见她指尖上有一个一个小红点,是被针戳的。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骗人。明明很疼。
我想起她在教室吻我。那是第一次。她把我按在椅子上,吻了我。她的嘴唇很软,很暖,带着泪水的咸。那是我的初吻。我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哭。
我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我不高兴了。”“你别和她笑。”“你是我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像要把人烧起来。我那时候觉得,她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可现在呢?她要把自己从我身边拿走。永远的。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消防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红色的光在窗户上闪,一下,一下,像心跳。有人上楼了,很多人,脚步声很重,很急。他们在敲门,在喊,在用工具撬门。我坐在一边,抱着膝盖,看着他们。
门开了。我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我扶着墙,走进去。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走廊的灯照进来一点光。她躺在床上,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睡衣,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很白,白得像纸。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是淡粉色的。床头柜上有一个药盒,白色底,蓝色字。空的。旁边有一杯水,还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有人把她抬走了。担架,白布,氧气面罩。我从人群中挤过去,握住她的手。凉的。和那天在梧桐路上一样凉。她没有回握。我跟着担架跑,楼梯很陡,我光着脚,台阶硌得脚底生疼。到了楼下,急救车的灯在转,红蓝红蓝的,照得整条街都在闪。她被推进去了,门关上了。我站在那里,光着脚,穿着睡衣,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救护车开走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路灯照着,没有人。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不会丢下你的。”骗子。
我回到她家。门开着,灯亮着,房间里很乱。被子掉在地上,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在,纸还在。我拿起来看。上面有字,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晚迟,对不起。”只有这五个字。我攥着那张纸,攥得很紧,纸皱成一团,边角戳进掌心里,疼,但我没有松开。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很淡。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等叶子,等春天,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下辈子,我还会在那扇门后面等你。”我不要下辈子。我要这辈子。我要你活着,我要你站在我面前,我要你看着我,叫我的名字,说“来找你”。我要你吃醋,要你说“我不高兴了”,要你说“你是我的”。我要你。
可你不在了。你把自己从我这拿走了。你这个混蛋。你这个自私的、懦弱的、自以为是的混蛋。你以为推开我就是保护我?你以为死了就是解脱?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我只要你。从七岁开始,就只有你。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恨你不告诉我,恨你不让我靠近,恨你一个人做决定,恨你就这样走了。恨你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但我更爱你。爱到恨不起来。爱到看见你的消息,连鞋都来不及穿。爱到拍门拍到手肿,也不觉得疼。爱到光着脚站在楼下,看着救护车开走,还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坐回她的床上。床单还是温的,有她的味道,淡淡的,像洗衣液,又像别的什么。我把被子拉过来,裹在身上。被子上也有她的味道。我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纸上,落在我手上。暖的。和那天一样。和那些碎碎的梧桐叶一样。和她看着我的眼神一样。我坐在那里,等。等她回来。等她说“来找你”。等她推开那扇门,站在阳光里,笑着说:“江晚迟,你怎么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