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什么时候传开的,我不知道。好像是周四,又好像是周五。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像春天的柳絮,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落在你肩上,你拂掉了,又有新的落下来。
先是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位子的时候,旁边一桌有人在看我。目光很短,像蜻蜓点水,碰一下就移开了。我没在意。然后是教室。课间的时候,前排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个词飘进我耳朵里——“高三那个花秋易”。我抬起头,她们立刻不说了,低下头假装看书。走廊里也有人看我。经过的时候,声音会突然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走过去,声音又慢慢浮起来。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在说我。
周五下午,我路过洗手间,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听说是高三的,好像还是她主动追的。”
“不是吧,我听说是那个高一的倒追的。”
“管她谁追谁,反正花秋易有女朋友了,还跟李书卿搞暧昧。”
“李书卿?就那个弹钢琴的?”
“对啊,人家表白被拒了还死缠烂打,天天往花秋易座位上凑。啧啧。”
“看不出来啊,平时那么文静。”
“文静?装的呗。这种人才可怕呢。”
我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上。里面的人还在说,声音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我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低着头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李书卿不在。她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干净净,书码得整整齐齐。我坐下来,盯着那个空位子。
陆昭野。
这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她喜欢李书卿很久了,从高二就开始。她表白过,被拒绝了。她不甘心,一直不甘心。现在李书卿喜欢我,我和江晚迟在一起了。她觉得不公平。凭什么我什么都有?青梅竹马的小对象,还有李书卿的喜欢。她什么都没有。所以她要把这些都毁掉。得不到就毁掉,这是她的逻辑。
周一的时候,事情已经发酵了。
我不知道“发酵”这个词对不对。但它就像面团,放在那里,自己就会变大,变酸,变臭。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食堂里,走廊上,洗手间里,甚至课堂上——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底下有纸条在传。我不看也知道上面写什么。
“花秋易渣女,脚踏两条船。”
“李书卿小三,明知道人家有对象还往上贴。”
“啧啧,平时装得那么好,原来是这种人。”
有人说在器乐大赛后台看见李书卿扶我,说我们靠得很近,说那个眼神不对劲。有人说李书卿换座位是故意的,就是为了靠近我。有人说她每天找我说话,主动得不得了。
这些事都是真的。但放在一起,就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一把刀。
我听着那些话,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我知道这些不是真的——我和李书卿之间什么都没有。但我说不清楚。我越解释,他们越兴奋。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故事。一个“完美的人坠落”的故事。
李书卿太完美了。成绩好,钢琴弹得好,人长得好看,性格温柔,从来不得罪人。这样的人,所有人都喜欢,所有人都羡慕。但羡慕的背面,是嫉妒。所有人都等着她犯错。等着她从那个高高的位置上摔下来。这样他们就可以说:你看,她也不过如此。她比我们还烂。
这就是人的心。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在乎真相。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站在干岸上,看别人溺水。然后伸出手,不是拉一把,是指一指:“你看,她淹了。”
周二的时候,我去找李书卿。她不在教室。我找了一圈,在顶楼的天台找到了她。她坐在台阶上,膝盖并拢,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就那么抱着。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去理,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操场。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
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我没有说话。就坐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天。云很白,一大朵一大朵的,慢慢地移。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哭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风把她的哭声盖住了,我只看见她的肩膀在抖。然后她停下来,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对不起。”她说。
“你道什么歉。”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应该离你远一点的。”
我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脸上还有泪痕。但她还是笑着。那种笑我见过,小时候摔倒了,不想让大人看见,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笑一下,说“没事”。就是那种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