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名叫慕巡兹,与铳叶同年,自铳叶休学以来,她偶尔找穆巡兹让其讲讲学校里发生的事。
今天铳叶找到了他。
男孩一言不发坐在岸边的石块上,目光投向远方,铳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里是无尽的远山。
铳叶觉得他望去的一定是比那目光所及的远山更远的地方,也许是他来这里之前的世界。
所以他才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
在这个暗橙色的傍晚,铳叶双手抱膝,不知第几次静静注视着男孩。
他像水边摇晃的青色芦苇。
感受到了铳叶探索般的视线,慕巡兹垂下眼睛,看向水面。
沉默片刻,他突然说:“做什么?”
“回去之后,我要继续和你同桌?”
“如果你想的话。”
他的话很少,在学校也没有要好的朋友,就像铳叶一样。或许正因如此,在他搬来村子不久,铳叶就觉得他们是同类。
“你为什么总来这里?”铳叶问。
一丝焦躁从穆巡兹脸上一闪而过,他撑在地上手指抓进泥土里,片刻后才低声道:“这里很美。但,河水为什么是红色?”
铳叶顺着他视线看去。岸边的芦苇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红色的河水无声流淌,水面上正缓缓升起如粉纱般的薄雾。
“就像被稀释的血液。”穆巡兹又冒出一句,“这条河,有点像血管。”
“你没事儿吧?”铳叶有些担忧地看向他,“水红只是因为这片山区铁矿丰富且微生物大量繁殖。等等,谁的血管?”
“古吐神。”
铳叶愣了一下,随即问:“那你不怕吗?山神作祟。”
听到这话,穆巡兹忽然转头,两人目光相接,“你不怕吗?四月的时候,不是被古吐神带走过吗?”
铳叶眼神一暗,别过脸望向水面,用余光瞥了瞥不远处的索桥,飞快比了个嘘的手势。“还是别议论古吐神了。”
然后她捡起一粒石子朝水里丢去,涟漪一圈一圈在两人之间散开。
山神作祟的恐惧,犹如低垂的乌云笼罩着古吐村。铳叶失踪那晚,村里人也以为她回不来了。
父亲等到深夜不见人,于是找了村长和邻居四处寻找,几人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天亮后父亲准备去镇上报警,结果就见铳叶摇摇晃晃顺着田间小路走来。
她眼神涣散,浑身是血。问起来,只说找狗去了,身上是狗血,狗被她杀了。说完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铳叶再次醒来已是下午,还没睁眼,就听到院里锅碗碰撞,人声嘈杂。出门一看,院里站了一圈人,中央还有两个画着花脸跳大神的。
见她醒了,众人立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但不管问什么,铳叶就是闭口不言。
这之后,她再没去学校。
最初的半个月,她每天躺在床上,尽可能让自己在睡眠中度过。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尸体被发现,没有警察来村子,乌鹿的家人也没有任何动静。
这一切平静得一度让铳叶怀疑那晚只是一场噩梦。
她不敢对任何人说,只能侥幸地希望这事儿就这样过去,永远不会被人提起。或许乌鹿家不敢报警,就和她不敢一样,大家都想将自己的罪恶悄悄隐瞒。
尽管那晚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尽管时常被噩梦惊醒,但既然人生没完,生活总要继续。
于是半个月之后,铳叶重新走出门,她在田野散步,故作镇定地和村民交谈,甚至现在,已经敢再次来到鳞江边上了。
在这个傍晚,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或许比想象中还要冷静和坚韧。
铳叶站起身来,拍拍穆巡兹,“回吧,天快黑了,一会儿大人们又该满村找我们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穆巡兹在前,铳叶在后。自从葡萄从这条路跑掉后,她总担心走在后面的人会突然消失,所以总是自己走在最后。
“葡萄,到底去哪了呢?”穆巡兹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他很聪明。铳叶没有回答,只当没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