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陆知南离开法医室走回宿舍。
穿过县局后院的空地时,她感觉到身后有人。
那种感觉不是听到了什么——身后并没有脚步声。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警觉,后颈的汗毛竖起来,肩胛骨之间的皮肤绷紧了。她停下来,转过身。空地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黑色肢体。
她继续走。走到宿舍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手感不对。锁孔周围有细微的划痕,在月光下泛着新鲜的金属光泽,像是被人用尖锐的东西撬过,但没有撬开。她推开门,拉开灯。
桌子上放着一片红绸。和赵秀莲身上发现的那片一模一样——巴掌大小,整整齐齐地叠成方形,四个角对得一丝不苟。上面绣着“三八红旗手”五个金字。红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普通的信笺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别多管闲事。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字迹潦草,笔画歪歪扭扭的,用的是左手——横不平竖不直,有的地方墨迹太重洇成了一团,有的地方又太轻几乎看不见。和塞进她门缝的那张“顾晓兰,不是意外”的字迹完全一致。
陆知南没有碰桌上的东西。她转身出门,快步走向刑侦队办公室。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心跳。
顾屹川带着痕检技术员赶到的时候,陆知南已经站在宿舍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夜风吹得她手指冰凉。技术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白手套,拎着一个铝皮勘查箱。他拍了照——镁光灯在狭小的宿舍里闪了一下,把红绸和纸条照得雪白。然后从勘查箱里拿出指纹粉和毛刷,提取了红绸和纸条上的指纹。毛刷在纸面上轻轻扫过,指纹粉像黑色的雪落下来。
结果不出所料。上面只有陆知南一个人的指纹。连一枚残缺的、模糊的指纹都没有。凶手戴了手套。
“门锁没有暴力撬动的痕迹。”顾屹川蹲在门口,用手电照着锁孔。手电筒的光圈在锁孔周围移动,“锁芯里有轻微的划痕,是用工具拨过,但没拨开。最后是用钥匙打开的。凶手有你宿舍的钥匙。”
陆知南想到了她的母亲。李桂芬手里有她宿舍的备用钥匙——一把铝皮钥匙,用红绳拴着,挂在李桂芬的裤腰带上。
顾屹川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台灯照在两张纸条上,纸张的纹理清晰可见。第一张——“顾晓兰,不是意外”。第二张——“别多管闲事。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字迹确实是同一个人的。都是左手写的,运笔的方式一样——起笔轻,收笔重,这是左手的习惯性特征。但你看这里,”他指着第一张纸条,“这张写得很急,笔迹轻,有些笔画一带而过,纸张背面几乎没有凹痕,像是在赶时间,或者怕被人发现。第二张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戳破了,纸张背面能摸到明显的凸起。写第一张纸条的人,是在帮你。写第二张纸条的人,是在威胁你。”
“或者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心态下写的。第一张纸条写的时候,他良心发现,想提醒你。第二张纸条写的时候,他已经决定站在凶手那一边了。或者——他被凶手发现了。”
陆知南想到了张宝根。张宝根能拿到她宿舍的钥匙,知道她住哪一间。他的左手有刀伤,会写左手字。但他为什么要写第一张纸条帮她,又要在第二张纸条里威胁她?一个连儿子被人割了四刀都不敢反抗的人,哪来的胆子威胁一个法医?
答案只有一个:张宝根害怕的人,不止周建民一个。第一张纸条是他写的,第二张纸条是另一个人逼他写的——或者,是另一个人模仿他的字迹写的。
“今晚抓捕张磊。”顾屹川站起来,椅子腿磨在地上发出短促的声响,“等张磊落网,很多事情就能问清楚了。”
张磊是在城西一家赌场里被抓获的。
赌场开在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室里,楼梯口有人放风,看到陌生人就吹口哨。顾屹川带人从后门摸进去的时候,地下室里烟雾缭绕,一盏赤裸裸的灯泡吊在房梁上,照着一张铺着绿毯的牌桌。张磊正蹲在角落里数钱,手指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点。看到警察,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把钱往□□里塞,钞票从裤腰里鼓出来,像长了一个方形的瘤。
顾屹川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铐上手铐。手铐咔嗒一声合上。张磊挣扎了两下,嘴里的烟头掉在地上,被顾屹川一脚踩灭。
审讯室在县局一楼,四面白墙,墙上蹭着一块一块的污渍,像地图上的岛屿。一张铁桌,桌腿上生着锈。两把椅子,一把固定在地上,一把可以移动。张磊被按在那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上,手上的铐子碰在铁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陆知南从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后面看着他。单向玻璃是一面镜子,她从镜子里看到张磊,张磊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二十五六岁,瘦长脸,颧骨很高,嘴唇上留着一撇稀疏的小胡子,像贴上去的。他的眼睛不停地转,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心虚。
顾屹川在张磊对面坐下,把赵秀莲的尸检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照片一张一张排开,像一手扑克牌。
“赵秀莲,7月11日晚上被人勒死后抛尸。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了凶手的皮肤组织,血型B型。”顾屹川把一张显微照片推过去,照片上是被放大了四百倍的皮肤组织细胞,“左手有陈旧性刀伤。张磊,你的左手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张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脸色变了。他把手缩到桌子底下,铐子在桌沿上刮出一道白印。“我……以前在厂里干活的时候被机器划的。纺织厂的梳棉机,上面的针布划的。”
“什么时候?”
“前……前年。”
“哪个车间?哪台机器?有没有人证明?当时谁送你去的医院?缝了几针?病历呢?”
张磊不说话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汗一颗颗渗出来,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汗水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滴在铁桌上。
顾屹川把赵秀莲的照片又往前推了推,照片的边缘抵住了张磊的手铐。“你跟赵秀莲的儿子有赌债纠纷。赵秀莲替儿子出头,到你家大闹了一场,当着你妈的面骂你赌鬼、没出息、迟早死在牌桌上。你扬言要弄死她,当时有好几个人听到,做了笔录。7月11日晚上,你在哪里?”
“我……我在家睡觉。”
“有人证明吗?”
张磊的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张磊,你的血型是B型。医院有你的体检记录。你左手有刀伤。你跟赵秀莲有过节,有作案动机。三条,全中。你现在交代,算你坦白。等我们把证据链全部锁死,你想交代都来不及了。”
张磊的身体开始发抖,抖得铁椅子的腿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两分钟,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咔嚓咔嚓地走,秒针每跳一下,张磊的眼皮就跳一下。
“我……”张磊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而破碎,“我说。是我干的。赵秀莲是我杀的。7月11日晚上我把她约到河边,说还她儿子的赌债。她从家里出来,走到河边。我从后面用绳子勒死了她。然后扔进了河里。”
“绳子呢?”
“扔了。”
“扔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