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恋堪堪一载,秋霜浸骨,落樟铺满教学楼的檐角。
窗风穿堂而过,携着暮秋的凉,轻掀自习室半开的玻璃窗,拂过路行摊在桌面的竞赛压轴卷。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凝住半晌,方才还浸着温存的指尖,骤然绷紧——骨节泛出冷白,力道掐得笔杆微微发颤,连指腹都绷出一道浅硬的弧。
这是他们确定心意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整整一年。
三百多个晨昏朝夕,他日日按时吞药,刻意收敛骨子里翻涌的躁与沉,靠着林远落在眼底的温柔、贴在掌心的暖意,硬生生把那盘踞多年的双向执念压了又压。他总以为,爱意能抵过顽疾,陪伴能磨平疯意,以为自己早已挣脱了旧日坠向黑暗的宿命,能稳稳站在阳光里,做林远身边那个坦荡、耀眼、从不失控的少年。
可病从来不由人。
它藏在骨血深处,蛰伏隐忍,不问时辰,不看期许,只待一丝缝隙,便会顺着心神的缺口轰然决堤,将所有安稳、温柔、自持,尽数淹得干干净净。
此刻自习室里静得深沉。
午后的天光偏软,落在课桌与试卷上,晕开一层淡浅的暖。周遭同学都埋首刷题,笔尖落纸的沙沙声连绵不绝,轻得像落在云里。方才片刻之前,这里还藏着独属于两人的亲昵——路行侧着头,眉眼松缓,低声同林远辨析解析几何的辅助线,语气懒软,带着恋人之间不自觉的黏赖;指尖偶尔轻蹭林远的笔杆,不经意相触的刹那,两人眼底都漾开细碎的软光,无需言语,心意自明。
偌大教室里,旁人皆是寻常备考,唯有他们,藏着一帧私藏的温柔。
裴欠、赵小宇、陈燃、江浩今日皆因社团集训提前离场,整间自习室,再无熟识的兄弟可以暗中照拂,只剩满室陌生的目光,与咫尺不离的林远。
暖意消散,只在一瞬。
路行眼底那点漾开的温柔,像被寒风掐灭的烛火,顷刻褪得一干二净。血色顺着眉骨、脸颊、唇瓣一点点褪去,原本温润的唇瞬间苍白如纸,连耳尖那点浅浅的粉,都被冷寂覆尽。方才尚且清明的眸光,骤然落进一片荒芜,空洞地钉在试卷密密麻麻的字符上,那些原本清晰的公式、线条、推导逻辑,顷刻间扭曲成缠杂的虚影,在眼底晃荡、重叠、翻涌,怎么也落不到心里。
太阳穴先是轻轻发胀,细密的钝痛缓缓爬上来,紧接着,便化作万千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神志深处——一下,又一下,钝重、绵长,带着磨人的疼。
随之而来的,是情绪两极拉扯的窒息感。
先是狂躁猛地撞上来,翻涌在胸腔,灼烧着血脉,恨不能抬手撕碎眼前所有纸页,砸烂桌案上所有物件,唯有极致的宣泄,才能压下心底那份堵到极致的憋闷;转瞬之间,这股躁意又骤然下坠,直直沉进无底深渊,化作浓得化不开的颓丧与绝望,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心脏,压得他连呼吸都艰涩发紧,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藏进无人窥见的暗处,与世隔绝,再不露面。
两种极端来回撕扯,神志在清明与混沌之间反复摇摆,身体僵得像一块冻透的冰,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轻颤。
林远几乎是刹那便察觉到异变。
身侧人的温度骤然冷却,周身那点亲昵柔和的气场,转瞬化作生人难近的僵冷。那份紧绷、那份沉郁、那份藏不住的濒临失控,他太熟悉——一年相伴,每一次暗流涌动,每一次情绪落崖,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疼在骨里。
他捏着笔的指尖轻轻一顿,停下所有讲解,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去路行苍白失色的侧脸,声线压得极轻,软得生怕惊扰了此刻摇摇欲坠的神志:
“路行?怎么了。”
只是简单两句问询,温和、稳妥,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路行肩背绷得更紧,下颌死死抿住,喉间滚出一句沉涩发颤的话,字字都裹着拒人千里的冷:
“别碰我。”
他不敢让他碰。
一旦触碰,那点强撑的自持便会彻底崩碎;一旦靠近,自己藏不住的疯意、压不住的狼狈,便会全然暴露在最喜欢的人眼前。他骄傲了十几年,桀骜了十几年,从不愿把骨子里溃烂的阴暗摊开给谁看,更何况是林远——是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光,是他舍不得沾染半分污浊的温柔。
他怕自己失控伤到他,怕自己失态吓退他,怕这好不容易相守一年的安稳,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发病,碾得粉碎。
林远的指尖悬在半空,终究缓缓收了回去。
他懂这份抗拒,懂这份深埋在倔强里的自卑与惶恐。他没有再贸然靠近,只守在咫尺之间,近得能看清他颤抖的睫毛,远得不会逼得他越发紧绷。声音依旧轻缓,像温水漫过冻硬的心弦:
“好。我不碰。就在这儿陪你。不急,慢慢缓。”
自习室依旧安静,可路行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耳鸣细细密密缠上来,周遭笔尖响动、呼吸轻响、窗外风声,全都化作模糊的嗡鸣,隔了一层厚重的雾,怎么也落不真切。眼底的字迹彻底涣散,心口又闷又沉,狂意在血脉里冲撞,绝望在骨缝里蔓延,两种情绪来回绞杀,逼得他浑身发冷,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借着力道尖锐的痛感,勉强拽住最后一丝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