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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寸（第1页）

暮春的风卷着满城梧桐絮，软乎乎飘进老旧居民楼的楼道，落进窗沿、落进餐桌，也落进两个少年之间那层戳不破、绕不开的薄纱里。阳光被玻璃窗滤得温温柔柔，铺在白瓷碗底，还留着晨间粥食的余温，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轻得像叹息，重得压心尖。

路行在林远家待到中午才走。

昨夜醉酒的后劲缠了他一宿，后半夜突如其来的高热，更是把一身桀骜锐气磨得干干净净，浑身骨头都软沉发虚。林远的住处干净得过分，陈设极简，桌面无杂物，窗台摆着一小盆常青绿植，连空气里都飘着浅淡的皂角香——是林远身上独有的味道，清冽、安稳，莫名让人卸下心防。路行靠在沙发上，头昏昏沉沉，目光忍不住黏在厨房那个背影上：林远系着简单的素色围裙，低头慢熬白粥，指尖拢着锅沿轻轻搅动，动作耐心又细致，和平日里课堂上冷寂寡言的模样，判若两人。

临走前林远给他热了粥，白粥熬得软糯绵密，米粒尽数煮开花，抿一口就化在舌尖，清甜养胃；旁边配一碟脆嫩爽口的酱菜，咸香不腻，是宿烧过后最熨帖肠胃的吃食。路行没多余力气说话，喉咙发哑，只低头捧着碗，安安静静把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浓稠的米油都没剩。放下瓷碗的刹那，他下意识抬眼，猝不及防撞进林远的视线里。

那人就靠在餐桌边，静静望着他，眉眼浸在柔光里，眼神淡得像静水无波，却又沉得透彻，能清清楚楚映出他此刻所有的虚弱、狼狈，还有藏不住的慌乱。那目光太柔、太沉，裹着无声的在意，压得路行心口一紧，呼吸都慢了半拍。

“谢了。”路行最先撑不住，慌忙挪开视线，指尖攥紧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语气故意绷得硬邦邦，带着少年人别扭的倔强——分明是心动发烫，偏要装得毫不在意。

“嗯。”林远轻声应下，音色清浅温润，起身送他到玄关，没有寒暄，没有叮嘱，只落下短短四个字：“有事找我。”

寥寥数语，无头无尾，算不上郑重承诺，却像一枚温软的石子，稳稳落进路行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牵绊。路行停在门框边，后背对着林远，指尖攥得衣料发皱，死活不敢回头。他怕一转身，眼底藏了许久的心事，就会全盘暴露。只抬手胡乱挥了挥，抿紧唇，推门快步走出家门。

楼道里的穿堂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楼下草木的凉意，吹得路行后颈发紧。他下意识摩挲指尖，昨夜高烧糊涂时死死攥着林远手腕的触感，还牢牢印在掌心——温热的皮肉、清晰的骨节、安稳不松的力道，烫得心尖发颤，又凉得让人反复惦念。那份被高热逼出来的脆弱、依赖，还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意，像一根细刺扎进心口，拔不掉、咽不下，时时刻刻轻轻发痒，隐隐发酸。

下楼时他走得极慢，耳朵不自觉贴着门板，总想听见身后一点动静：哪怕是关门的轻响，哪怕是一声无意的呼吸。可身后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林远向来如此，温柔藏得太深，偏爱埋得太沉，从不会刻意挽留，从不会直白表露，所有心意都敛在沉默里，让人猜不透、摸不准。

回学校的路不过十几分钟脚程，路行揣着口袋闷头走，头昏沉未散，裤兜里的手机却不停震动，消息提示响个没完。不用看也知道，铁定是裴欠。掏出手机点开聊天框，满屏轰炸式的八卦，字里行间全是看热闹的雀跃：

【行哥！你昨晚跟林远消失一整晚？】

【没回宿舍没打卡，俩人单独待着呢？】

【老实交代！是不是暧昧捅破了？】

【林远居然留你过夜？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回来必须细说细节，半字不许藏！】

路行盯着屏幕，眉头狠狠拧起，心底烦躁又发烫。他懒得辩解，直接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脚步加快往教学楼走。裴欠嘴碎藏不住事，一旦缠上能念叨一整天，与其白费口舌解释，不如彻底无视。

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围得水泄不通，每次月考放榜，这里永远是全校最热闹的地方：欢呼、懊恼、攀比、调侃，流言顺着人群疯长。路行本不想凑上前，余光扫过榜单顶端，脚步硬生生顿住。

第一名：路行。

第二名：林远。

整整五点二分的差距，明明白白印在纸上。

周遭细碎的议论顺着风钻进来，字字扎心：

“又是故意让分吧？林远模考次次压他，正式考试必退一步。”

“五点二分，不多不少，刚好体面，摆明宠着啊。”

“放着年级第一不要，甘心当第二，也就林远做得出来。”

“俩人明明都在意，偏要藏着掖着，看都看累了。”

路行听得心口发堵，指节攥得发白，一身火气闷在胸口散不开。他从没想过要靠退让拿第一，更不想要这份施舍般的荣光。他和林远，本该是旗鼓相当的对手，考场争锋、实力对决，光明正大分出高下，而非暗地里悄悄偏袒、悄悄成全，把他仅剩的骄傲衬得一文不值。他没再多看榜单一眼，脸色沉得厉害，甩开人群径直往教室走。

踏进教室，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靠窗的座位。

林远垂着眼翻竞赛教辅，侧脸冷白干净，睫毛纤长低垂，阳光落下来柔化了眉眼，却依旧带着疏离的清冷。满教室的流言蜚语，他像全然听不见，只顾埋首书本，外界所有嘈杂，都与他无关。

路行憋着满肚子火气大步上前，抬手“咚”一声，把书包狠狠砸在他桌角。

沉闷的声响压下教室的细碎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往这边瞟。

林远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语气清淡：“有事？”

“你故意的。”路行压着嗓子，只有两人能听清，火气藏在喉间，“这第一我不要，你现在去找老师，把分数改回来。”

林远合上书，指尖轻敲桌面，从容淡定：“规矩我守了，该扣的步骤分是我自己留白，卷面作答合规，名次是系统按总分排的。你考到最高分，第一就是你的，和我无关。”

几句话堵得路行心口更闷。

“林远！”他忍不住拔高音量，眼底冒着火。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字字较真，“你明知道我要这第一没用，你就是故意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