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老城区的巷弄里才慢慢褪去白日的燥热,晚风卷着街边槐树的叶子,慢悠悠地拂过斑驳的墙面,刮出细碎的沙沙声。路行沿着窄巷一步步往前走,校服外套的袖子被他攥得发皱,口袋里的药盒隔着布料硌着大腿,那点冰凉的触感,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时不时扎一下他混沌的神经,提醒着下午在医院里发生的一切。
路行没坐车,就这么一步步从医院走过来,脚步不算快,也不算慢,只是每一步都踩得有些沉。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像一株没扎根的草,随风晃着,没个着落。爸妈离婚后,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父亲路鹤鸣常年在外酗酒赌博,偶尔回来一次,也只剩无休止的辱骂和索取,母亲沈念秋忙着打工生计,能顾及到他的时间少之又少,这个家,早就是空的,只剩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守着数不清的委屈和恐惧。
今天是路行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想的一天,路鹤鸣闹到学校门口,当着班主任和同学的面,扯着他的胳膊要他辍学打工,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像脏水一样泼在他身上,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一刻的恐慌和无助,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噬,他浑身发抖,呼吸不上来,眼前阵阵发黑,若不是林远恰好路过,伸手挡在了他和父亲之间,他不知道自己会崩溃成什么样子。后来被校医带去检查,被建议去心理科,医生看着他手腕上新旧交错的伤痕,语气沉重地给他开了药,叮嘱他按时吃,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
路行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去哪里,不想回那个没有温度的家,也不想回学校,下意识地,就朝着这条巷弄走了过来。他知道这里有一间小酒吧,是林远姐姐开的,之前偶尔听同学提过,林远有时候会过来帮忙看店,而今天,他莫名觉得,林远应该在那里。
巷子走到尽头,拐个弯,就能看到那块挂在墙上的木质招牌,招牌上只简简单单刻了一个“远”字,漆色有些褪色,在路灯的光线下,透着一股安静的陈旧感。酒吧的门是老式的木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隐约能从缝隙里透出屋内暖黄色的灯光,还有淡淡的酒香,混着一点木质香调,在微凉的晚风里,显得格外安心。
路行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抬手轻轻推了推门。木门被推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门口挂着的一串小风铃,随着推门的动作轻轻晃动,叮铃叮铃的声响,清脆又细碎,打破了巷子里的寂静。
屋内没有开灯,只开了吧台上方的一盏吊灯,暖黄的光线聚拢在吧台区域,把周围的黑暗都衬得柔和了几分。酒吧里没什么客人,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桌椅安静地摆放在角落,桌面上干干净净,一看就刚被收拾过。林远就站在吧台后面,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擦杯布,正低着头,仔细擦拭着一只玻璃杯,动作慢悠悠的,很是沉稳。
听到风铃的声响和推门的声音,林远抬起头,目光朝着门口的方向看过来。他的眼神很干净,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看到是路行的时候,也没露出太过惊讶的神情,只是微微顿了一下擦杯子的动作,语气平淡,没有过分的热情,也没有疏离的冷漠,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熟人一般,开口说道:“来了。”
路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脚步轻轻挪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风铃又晃了晃,声响消散在空气里。他走到吧台前的高脚凳旁,侧身坐了下来,坐姿有些拘谨,后背微微绷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依旧没从下午的情绪里完全抽离。
路行和林远,其实算不上熟。
同在一个学校,顶多算是见过几面,知道彼此的名字,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连一句招呼都很少打。林远在学校里总是安安静静的,成绩好,话不多,不爱凑热闹,身边也没什么太亲近的朋友,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和却有距离感。路行自己更是孤僻,因为原生家庭的缘故,他敏感又自卑,从不主动和人打交道,总是把自己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所以两人之间,顶多算点头之交,连朋友都算不上,更别说其他的关系,他们从来都没在一起,也从来没有过什么暧昧的情愫,只是此刻,路行走投无路,只能来到这个不算熟悉的地方,找这个不算熟悉的人,虽然入行比较孤僻,但还是有几个朋友的有裴欠、赵小宇、陈燃、江诰。
林远看着他坐定,没多问什么,没问他为什么从医院过来,没问他下午发生的事,没问他脸上没散去的疲惫和苍白是怎么回事,只是默默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动作,把擦好的玻璃杯倒扣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轻响。“我姐不在,今晚就我在看店。”他淡淡开口,解释了一句,语气里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说明情况,“没什么人,你随便坐。”
路行依旧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屋内安静的氛围吞掉。他抬眼,目光落在林远的手上,看着他熟练地收拾着吧台,动作流畅自然,看得出来,他经常在这里帮忙。屋内很静,只有林远擦拭杯子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谈,没有尴尬,也没有亲近,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这样的沉默,反而让路行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过了一会儿,林远把所有的杯子都擦好,摆放整齐,转身看向酒柜,挑了几瓶酒出来,都是度数不算高的果酒和调和酒,他看向路行,问道:“要喝酒吗?我帮你调一杯。”
路行没什么胃口,也没什么想喝的,只是心里堵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他想找点什么东西,麻痹一下自己的情绪,便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好。”
林远没再说话,开始动手调酒。他的动作很稳,取酒、加冰、搅拌、调和,每一步都做得有条不紊,透明的酒液在调酒杯里晃动,撞着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偶尔加入一点果蜜和青柠汁,淡淡的果香和酒香慢慢弥漫开来,在空气里飘散。没一会儿,一杯调好的酒就被他倒进了刚才擦好的玻璃杯里,杯壁上很快凝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看着清凉又爽口。
他把酒杯轻轻推到路行面前,杯底碰到吧台,发出一声轻响:“度数不高,慢慢喝。”
路行伸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那点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稍微缓解了一点他手心的燥热。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带着淡淡的果香,口感温润,没有辛辣的刺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胸口的闷意,似乎也散了一点点。他没说话,就这么小口小口地喝着酒,目光落在吧台的木纹上,出神地看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的辱骂,一会儿是医生的叮嘱,一会儿又是林远下午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又沉默了许久,酒吧里的灯光依旧暖黄,酒香淡淡萦绕,林远靠在吧台边,没再忙别的,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抬眼,看一眼路行,却始终没多问一句他的心事。忽然,林远像是想起什么,伸手打开吧台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还有一盒烟,他把打火机和烟盒放在吧台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然后抬眼,看向路行,语气依旧平淡,没有波澜,就像随口一问一般,开口问道:“路行,你会抽烟吗?”
路行正端着酒杯,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林远。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路行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随即又沉了下去,他没犹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很肯定地回答:“我会。”
他确实会,抽的还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