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旧纸味混着窗外飘来的栀子香,像一层闷纱裹在鼻尖。我把下巴抵在冰凉的办公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磨掉漆的木纹,听着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格跳得沉闷。
“喂,快点写吧,我才不想跟某人一起待着。”
林远的声音像冰滴落在玻璃上,清冷却不尖锐。我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里的笔在方格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路行翻了个白眼,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里:“切,我这叫懒得跟你计较,真要写,分分钟就能搞定。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磨蹭着拿起了笔。方格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我此刻的心情——既烦躁又有点莫名的松弛。林远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混着旧纸香,让我想起小时候妈妈放在衣柜里的樟脑丸,带着点遥远的安稳。
陈校长的头一点一点的,呼吸渐渐平稳。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忍不住在心里偷笑,肩膀微微抖动。林远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我一下,眼神里带着点警告,嘴角却偷偷弯了一下。
一个小时后,我把写好的检讨拍在程老师桌上:“程老师,我写完了。”
陈校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翻了翻检讨,挥挥手:“行行行,你们两个回去吧,下次再犯,就不是写检讨这么简单了。”
我抓起书包就往外走,林远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得像猫。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我的影子和林远的影子偶尔重叠,又很快分开。
第二天的晨会,操场上的人密密麻麻像蚂蚁。我站在队伍里,指尖攥着校服衣角,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程老师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像苍蝇在耳边嗡嗡叫:“接下来,让两位同学上来念检讨,给大家做个反面警示。”
台下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像针一样扎得皮肤发痒。裴欠也就是路行的兄弟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哎行哥别紧张。”
我咬着牙,跟着林远走上主席台。林远先拿起话筒,声音清冷:“大家好,我是高二三班的林远。”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惊呼:“不是吧,学神不是一班的吗?怎么是三班的?”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觉得脸上发烫。林远念完检讨,陈校长笑着看向台下的程老师,夸赞道:“哟,老程,你班林远检讨这次怎么写那么好,之前不是写得乱七八糟的吗?”
程老师笑着回应:“哎,管他呢,反正他写的乱又被扣分,这次可不用扣分了。”
路行下意识地跟着附和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稿子,又看了看林远刚刚放下的稿子,瞬间慌了神——我和林远的检讨拿错了!
“滚!!!”我凑近林远耳边,压低声音吼了一句,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林远的耳朵微微泛红,却只是平静地拿起我的稿子,递给他:“别慌,念吧。”
我硬着头皮,拿起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检讨,一字一句地读下去。每读一个字,我都觉得尴尬无比,脸颊发烫,只想快点结束这煎熬的时刻。好不容易念完检讨,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林远走下主席台,回到教室。裴欠凑过来,满脸关切地问:“行哥,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班主任老张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过几天要考试,你抓紧复习,别再因为这些事分心了。另外,过几天还有联考,我帮你报名了,好好准备。”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现在要睡觉了。”路行敷衍地应着,趴在课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教室里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困意一点点涌上来,很快就陷入了睡眠。
梦里的天,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楼道里昏黄的路灯光,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像血渍一样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压抑的味道,混着厨房飘来的、早已凉透的饭菜香,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沈念秋路行的妈妈就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磨得掉漆的小行李箱,拉链拉得严严实实,里面只装了几件她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的头发散着,没扎,平日里总是打理得服服帖帖的发丝此刻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底的青黑像被墨染过,浓得化不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泛着白,显然是攥得太紧了,那双总是温柔看着我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浸了血,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路行站在她面前,背靠冰冷的墙壁,书包还挂在肩膀上,带子勒得肩膀生疼。我没哭,也没闹,甚至没上前去拉她的衣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我太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了——路鹤鸣又赌输了,输光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从赌场回来,一身酒气,满身戾气,把家里砸得稀烂,杯子碎在地上,椅子翻倒在墙角,连墙上的相框都被摔裂了,玻璃碎片混着照片,像极了此刻路行心里的模样。
沈念秋身上的伤还没好,胳膊上的淤青还泛着紫,那是昨天晚上路鹤鸣输钱后,用皮带抽的。我偷偷给她涂药膏的时候,她疼得瑟缩了一下,却还是攥着我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阿行,不疼。”可我分明看见,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药膏上,晕开了一片透明的水渍。我那时候就想,走啊,妈妈,你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头,别再被这个烂人困住,你值得新的生活,值得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再被殴打的日子。
沈念秋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路行的脸颊,带着冰凉的温度,像一片飘落在皮肤上的雪花。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却字字砸在我心上,带着无尽的愧疚和不舍:“行行…行行…”
路行看着她,喉咙像被一团烧红的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怕一移开,就会看见她转身离开的背影。
沈念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一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行行,妈咪走了……你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别学你爸,要做个好人。”
路行用力点头,眼眶终于红了,却还是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嗯,没你走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割开了路行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可路行知道,这是唯一的、能让她解脱的方式。我看着她慢慢站起身,提起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踩碎我最后的念想。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头,轻轻拧开了门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又被轻轻带上。
那扇门关上的瞬间,路行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蹲在了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不敢发出声音,怕被外面的什么东西听见,怕自己一哭,就会追上去,拽住她的行李箱,说我错了,我不想让她走了。
可我不能。
路行哭得浑身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时候,家门被“哐当”一声狠狠踹开了。
路鹤鸣满身酒气地冲了进来,衬衫上沾着酒渍和泥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像头被激怒的野兽,瞳孔里翻涌着疯狂的、近乎毁灭的戾气。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我,看到了客厅里空荡荡的、少了妈妈身影的角落,瞬间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狠狠劈在寂静的夜里:“沈念秋!你个死婆娘!她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