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三年,二月。京城。东市。
拍卖第三天。铺子还没开门,门口就站了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块匾。看完了匾,看底下的猪和兔子。看完了猪和兔子,又看匾。我打开门,他跟着进来。
“掌柜的,听说你们这儿拍卖?”
“嗯。下午。”
“我现在能看看东西吗?”
“能。”
他在货架前转了一圈。铜香炉、端砚、旧书、瓷碗、笔筒。他每样都拿起来看看,又放下。拿起来,放下。拿起来,放下。最后停在角落里,拿起一个东西。
是个瓷瓶。很小,巴掌大。瓶口歪的,瓶身歪的,底也歪的。釉色发灰,上面有几道裂纹。口沿处有一小片残釉,在光下泛着暗淡的灰青色。瓶身上有一道髹漆修补的痕迹,旧得很,不知道是哪辈子补的。是钱宁收来的,放在角落里好几天了,没人看过。他拿起来,看了半天。
“这个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您要这个?”
“嗯。多少钱?”
“您确定?”
“确定。”他看着那个歪瓶子,“我喜欢。”
朱厚照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锤子。他看见那人手里的瓶子,也愣了一下。
“你要买这个?”
“嗯。”
“这个——丑。”
“我知道。”
“很丑。”
“我知道。”
“你为什么买?”
“因为丑。”那人把瓶子翻过来,看了看底。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款,没有字,连个记号都没有。“丑东西没人要。没人要的东西便宜。便宜的东西,买了不亏。”
朱厚照看着他。他眯眼盯着那歪歪扭扭的瓶口,第一次体会到“丑”也有市场。
“五钱。”朱厚照说。
“五钱?”那人把瓶子放下,“太贵了。三钱。”
“四钱。”
“三钱五。”
“四钱。”
“三钱五。”
朱厚照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
“成交。”他把瓶子递过去。那人接过来,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银锭在手心冰凉厚重,三钱五,约莫七八克。然后拿着瓶子,走了。
朱厚照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人的背影。
“他买那个丑瓶子干什么?”
“他说便宜。”
“三钱五。确实便宜。”
“你刚才还说五钱。”
“他砍价了。”
“你让他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