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二月二十七日。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准确地说,是一夜没睡。
铜镜里的人穿着青绿色的女官衣裳,领口的梅花绣得细细的,在烛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头发梳好了,簪子插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我的手在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刘瑾的声音压得很低:“姜梨,皇上让您别紧张。他说,他在呢。”
我深吸一口气。他在呢。
从耳房到奉天殿的路,我走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长。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地上铺开,像一条河。宫女太监们站在两边,低着头,不敢看我。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从低垂的眼帘底下偷着看过来,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缠在我身上。
奉天殿的门开着。里面的烛火已经灭了,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金砖地面上画出格子状的光影。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绯色、青色、绿色,一层一层,从殿内排到殿外。没有人说话。我站在太医院那排的最后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朱厚照从殿后走出来。他穿着衮服,戴着冕冠,玄色的衣袍上绣着日月星辰、五爪金龙。冕冠上的旒珠一晃一晃的,在晨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光。他走过丹陛,坐到龙椅上。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我看见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和那天在乾清宫门口一样。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群臣起身。安静了一瞬。
“朕今日有一道旨意。”朱厚照说。刘瑾从侧面走上前,展开黄绫,声音尖而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慢。”
一个声音从文臣列中传出来。礼部尚书刘健走出队列,手持象牙笏板,站在殿中央。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绯色官袍前胸的锦鸡补子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那是正二品的标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松树。
“皇上,”他的声音苍老而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臣敢问,这道旨意,是封谁为后?”
朝堂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朱厚照的声音从冕旒后面传出来,很平。“宫女姜氏。”
刘健的象牙笏板举得更高了。“皇上,皇后乃国母,当从世家大族中遴选。宫女出身,闻所未闻!此乃祖制,不可违!”
“祖制哪一条写了?”朱厚照问。声音还是平的。
刘健愣了一下。“这——”
“哪一卷,哪一篇,哪一行?你念给朕听。”
刘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手微微发抖,但腰还是挺得很直。笏板上刻着“忠君爱国”四字,是先帝赐给他的。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四个字,像是在找什么力气。
“皇上,”他说,“祖制虽无明文,但自古以来,皇后皆出自名门。老臣侍奉先帝二十余年,亲眼见证了弘治朝的中兴。先帝临终前,曾拉着老臣的手说:‘刘健,你要好好辅佐太子。’老臣不敢忘。皇上今日此举,老臣若不能劝谏,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他跪下了。膝盖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请皇上三思!”
他身后,几个大臣也跪了下来。礼部的、翰林院的、都察院的——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绯色和青色的官服一片一片地矮下去,像被风吹倒的麦田。但也有没有跪的。兵部尚书刘大夏站在原地,目光复杂。他看了看朱厚照,又看了看我,最终轻叹一声,没有动。
朝堂上安静极了。朱厚照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我站在太医院那排的最后面,看着那些跪下去的背影。他们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被砍倒的树。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看任何地方。他们只看地面。
我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鸣。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皇上需要我。我不能退缩。
我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向殿中央。裙摆下的双腿微微发抖,但脚步却越来越稳。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刘健身边了。站在那些跪着的人旁边。站在所有目光的中央。
我没有跪。
我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朱厚照。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我看见他的手停住了。没有继续攥紧,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