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二月二十六日。
旨意还没发。朱厚照说“等风声过去”,但风声从来不会自己过去。
消息是从刘瑾嘴里漏出去的。他跑去礼部要东西,被人多问了几句,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回来就被朱厚照骂了一顿。但已经晚了。整个京城都在传——新皇帝要娶一个宫女。
我走在宫里,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
长廊上,两个小宫女蹲在角落里整理花枝,看见我走过来,声音压低了,但还是飘进耳朵里。“听说皇上要娶的那个宫女,连品级都没有……”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听说还是个医女,连太医院都进不去的那种。”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手心里全是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青绿色的女医常服,领口绣着一朵小梅花。这身衣裳昨天还只是一件普通的工作服,今天却像是一个标签,贴在身上,让所有人都能一眼认出我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继续往前走。让他们看吧,让他们议论吧。
御药房的人看我,太医院的人看我,连扫地的太监都偷着看我。有的眼神是好奇,有的是不屑,有的是——我说不上来,但扎得人后背发凉。
朱厚照倒是一点都不在乎。
早上我去乾清宫送药,他正趴在御案上画什么东西。御案上摆着一套文房四宝——端砚、湖笔、徽墨、宣纸。他的朱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未干。龙椅的扶手上雕刻着五爪金龙,栩栩如生,在烛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看见我进来,把纸翻过去了。
“画什么?”我问。
“不告诉你。”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荔枝干,扔进嘴里,嚼了。
“你天天吃这个,不腻吗?”
“不腻。甜的。”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朕给你看个东西。”
我没坐。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那团纸塞到我手里。
“打开。”
我展开。纸上画着一只猫——圆圆的脑袋,三角形的耳朵,胡须歪歪扭扭的,像长了毛的老鼠。
“这不是你画的那个吗?”我说。
“嗯。朕又画了一遍。”他指了指旁边,“你看这个。”
纸的角落里,画着另一只猫。毛茸茸的,眼睛亮亮的,蹲在墙角,尾巴卷起来。旁边还有一只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胖乎乎的。
“你画的?”我问。
“嗯。你上次说画得丑,朕又画了一遍。”
他看着我,嘴角翘起来。
“好看吗?”
“好看。”
“比你画的好看?”
“比我的好看。”
他笑了,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留着。”
下午,刘瑾来传话,说皇上让我去乾清宫。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朱厚照正站在御案前面,桌上摆了一排东西。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桌上摆着:一枚玉佩,一对金镯子,一匹红绸,一把匕首,一卷画,还有三颗荔枝干。
“这是?”
“聘礼。”他指着那枚玉佩,“这个你见过了。父皇留给朕的,刻着‘长乐’二字。朕希望你永远快乐。”他指着金镯子,“这个是母后给的。她说,嫁妆先欠着,以后再补。金镯子代表富贵,希望你一生无忧。”他指着红绸,“这个是江南进贡的,说是好料子,你拿去做衣裳。”他指着匕首,“这个是朕小时候用的。削铁如泥。给你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