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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第1页)

三十三

就在拉夫列茨基和潘申争论不休时,莉莎始终保持着缄默,只是静静地在一旁仔细聆听他们争吵的内容,可以看出,她完完全全站到了拉夫列茨基一边。她从不留意政事,然而这位世俗官吏的刚愎自用的口吻(他还从来不曾这样暴露过)还是多少令她有些反感,他对俄罗斯的那种轻蔑态度让她感到备受侮辱。莉莎从没想过,她竟然也是个热血沸腾的爱国者。但是她与俄国的民众性情相投。她很欣赏俄国人的思维方式,母亲庄园里的村长每次进城来时,她无一例外要跟他随意攀谈上几个钟头,就像两个好朋友在交谈一样,根本看不出一点儿主人的架子。对于这些,拉夫列茨基都了如指掌,如果今天仅就潘申一个人在场,他铁定是不会对他开炮的。所有这些话他都是说给莉莎听的。今天他俩彼此并没有交谈,甚至连他们的目光也没有相遇。但是他俩同时都感觉到了,在这个美好的夜晚他们的心贴得很近,同时明白他们所喜欢和所厌恶的东西几乎都是相同的。只在一件事上他们是有分歧的,然而在这一方面,莉莎暗自希望自己能引领他信仰上帝。

他们都默默地坐在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身旁,看上去好像是在关注她打牌的进展,他们的眼睛也确实是在盯住她的牌看,而同时他俩彼此的胸中的那颗心都在膨胀,对于他们来说一切似乎都没有白白失去,夜莺为他们高歌,星星是在为他们闪烁,在如梦的、夏夜的温存和暖意中昏昏然入睡的树木也在为他们窸窸窣窣,窃窃私语。拉夫列茨基完全陶醉在让他悠然神往的波澜里,周身弥散着愉快的气氛。然而姑娘那纯净的心灵中所发生的一切变化却又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这对她本人来讲也是一个永恒的秘密,那就让它对每个人来讲都永远成为一个秘密吧。不会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到,也永远不会有人看见,在大地的怀抱里一粒种子是如何在抽芽、开花、灌浆、结实。时钟不觉间敲了十下,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和纳斯塔霞·卡尔坡芙娜上楼去睡了,拉夫列茨基和莉莎穿过房间,都站在了敞开的通向花园的门前,眼睛一同望着漆黑的远方,后来他们四目相对,相视一笑,那情景仿佛是他们会携手畅谈,兴尽而归。

他们又转身返回到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和潘申旁边,他们的皮凯特还没有打完。最后一张老K终于打出来了,女主人哼哼唧唧地从围满靠垫的安乐椅中站起身来。潘申抓起帽子,吻了吻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的手,说这个时间别的幸运儿可以高枕无忧了,或是欣赏美丽的夜景,他却不得不通宵坐着批阅那些无用的公文,他又向莉莎冷冷地鞠了一个躬(他没料到他来求婚,她竟要他等一等,因此对她很是气愤)便离开了。拉夫列茨基跟着往外走,在大门口他们就分手了,潘申用手杖头捅了捅车夫的脖子把他叫醒,上了那辆轻便马车便扬长而去。

拉夫列茨基还不想回家,他慢慢地踱出了城去,来到田野间。没有月光,夜色依旧宁静而清朗,拉夫列茨基踏着被露水打湿的青草漫步,踟蹰了很久,一条窄窄的小径映入他的眼帘,他便顺着向前走,小径一直把他带到一片围篱前,再往前走就是一扇篱笆门,他自己就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门推开,那扇门只轻轻一碰便轻轻地吱嘎一声自己打开了,似乎就等着他来推开似的。拉夫列茨基走进了一座花园,沿一条菩提树的林阴走了几步后忽然惊觉地站住了,他认出,这是卡里金家的花园。

浓密的核桃树林下的有一片浓黑的阴影,他马上走了进去,就在那儿纹丝不动地站立了很久,他诧异地耸了耸肩头。“这肯定不是出于无意。”他感慨道。四下里并无半点声息,房屋那边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他小心地向前走着,慢慢地走着,走到林荫道的第二个转弯处时,整座房屋的正面突然影影绰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只有楼上的两扇窗子里还亮着灯光——莉莎房间的白窗帘布一支蜡烛在燃烧着,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卧室里的圣像前那盏灯也正暖暖地泛着红光,这光从圣像的金色饰品上均匀地反射出来。下面那个通往阳台的门大敞开着。

他停在了一条长木椅旁,然后缓缓坐下,用手无力地支着头,专注地向那扇门和莉莎的窗户凝望着。城里,午夜的更声按时响起,房内的小钟也嘀嘀嗒嗒地响着提醒未眠的人此刻正是十二点,守夜人有节奏地敲打着更板,发出嘀嗒的声响。拉夫列茨基的脑海里此刻什么也没有浮现,也没有什么期待。他只感到自己就在莉莎的身旁,坐在她的花园里,坐在这条她曾坐过的长椅上……许久,莉莎房里的灯全部熄灭了。

“晚安,我亲爱的姑娘。”拉夫列茨基轻声呢喃,仍然静静地坐着,望着,目光并没有从那扇已经漆黑一片的窗户上移开一点。突然,底层的一扇窗子里传出了灯光,接着又移到另一扇窗前,然后是第三扇……有人正拿着蜡烛在这些屋子里一间一间走着。

“绝不会是莉莎,不会的!……”虽这样想着,拉夫列茨基还是惊喜地立起身子……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眼前掠过,接着莉莎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里。她穿着一袭轻柔的白袍,发辫自然地散开,披在两肩上。她悄无声息地走到桌前,俯下身去把蜡烛轻轻放下——她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突然她猛地把脸转向了花园,她走近那扇敞开的门了。于是她飘飘若仙,亭亭玉立地站在了门前。拉夫列茨基的全身一阵战栗。

“莉莎!”他唇边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呼唤。她猛地一颤,开始转向暗处仔细地搜寻。

“莉莎!”拉夫列茨基把声音抬高一度又喊了一声,同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莉莎吓了一跳,便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一探头,身体却向后退了退。她认出了他。他第三次呼唤了她的名字,并把向她伸出了手。她从那扇门缓缓地朝花园走来。

“是您?”她说,“您怎么会在这儿呢?”

“我……我………您听我解释。”拉夫列茨基压低了喉咙,并牵着她的一只手,把她带到长椅前。她顺从地尾随着他,她凝重的双眼,她苍白的小脸,她所有的举动,都洋溢着一种无法言表的诧异,拉夫列茨基让她坐在刚才他坐过的长椅上,自己则站在她的面前。

“我也没料到自己会走到这里来了,”他开始说,“似乎冥冥之中中有个主宰,把我引到这里来的……我……我……我爱您。”说这话时他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阵恐惧。

莉莎缓缓地抬头看他一眼,似乎她刚刚才反应过来她的处境,以及所发生的事情。她极力想要站起来,却发现一切只是徒劳,便只好以双手掩面。

“莉莎,”拉夫列茨基低声唤着,“莉莎。”他又喊一声,伏向她的脚边……她的肩头微微发颤了,苍白的双手紧贴着脸。

“您这是怎么啦?”拉夫列茨基喃喃细语,他在轻轻地夜风中听见了轻微的啜泣声,他的心忽地收紧了……他知道这些泪水对他意味着什么。

“难道您也在爱着我吗?”他轻声地说,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膝盖。

“请站起来!”是她在说话,“请站起来,菲托尔·伊凡尼奇,我们这是再干什么啊?”

他顺从地站了起来,坐到她的身边去。她不再哭了,一双湿润而含情的眼睛默默地凝视着他。

“我害怕,你说我们这是在做什么呀?”她又问道。

“我爱您,”他再一次说,“我心甘情愿把我全部的生命都奉献给您。”

她再度打了个寒噤,仿佛有个东西猛地刺痛了她,她抬眼望着天空。

“一切全凭上帝的安排。”她喃喃地说。

“但您是否爱我呢,莉莎?我们一起会幸福吗?”

她眼睑低垂,他轻柔地把她拥入怀中,她的头很自然地依在他的肩上……他稍稍把头低下去,触到了她那苍白而又柔软的嘴唇。半小时后,拉夫列茨基才站在了花园的篱笆门前。门锁已落,所以他不得不翻越篱笆出去。他朝市区走去,穿过了一条条昏暗的街道。一种无法形容的,无比欣喜的感情塞满着他的心灵。此刻他心头所有的疑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都随风去吧,往昔的一切,邪恶的幽灵”他想着,“她是爱我啊,她将属于我啦!”忽然他感到头顶的上空飘扬着某种奇异的、庄严的回响,他站住了,音乐恢宏得更胜于前,就像一股跌宕起伏、波涛汹涌的洪流在天空涌动,而他所有的幸福仿佛都正在这声音中被述说着,演绎着。他环顾四周,这一切声响是来自一幢小小的阁楼上的两扇小窗里。

“雷莫!”拉夫列茨基大喊一声,飞快向那屋里跑去,“雷莫!雷莫!”他不停地高声呼喊着。音乐声戛然而止,一位身着睡衣的老人的身影出现在窗口,胸口大敞开着,头发乱如杂草。

“啊哈!”他矜持地说道,“是您啊?”

“这是多么美妙的音乐啊,赫里思托福尔·费多里奇!看在上帝分上,请您让我进去吧。”

老人一声不吭,将大手威严地一挥,将大门钥匙扔到街上。拉夫列茨基麻利地跑上了楼去,一进房间,他就想要立刻扑进雷莫温暖的怀里,但是老人却好像已经知晓他的原意,下命令似的指了指椅子,结结巴巴地用俄语说:“坐下来好好听着。”便径自坐在钢琴前,目光孤傲而严厉地向四面一扫,手指便在钢琴上游走了起来。

已经很久了,拉夫列茨基再没听到这样的音乐了:这样优美、热烈的旋律从第一个音符开始便牢牢抓住了他的心。这旋律的音符全部光辉熠熠,使他整个沉醉在幸福、灵感和美好之中,它时而澎湃时而舒缓,它能触及世上一切隐秘、神圣、善良的东西,它正以它不朽的肺叶呼吸着,随后消逝于九天之外。拉夫列茨基照例挺直身子站立着,虽然他觉得冷,但面色却也因狂喜而显得愈发苍白了。他的灵魂刚刚被一种爱情的幸福强烈地震撼过,如今又让这些美妙而难得的声音深深地占据,这些美好的音乐本身就燃烧着的爱情。

“请再演奏一遍吧。”当最后一个合音响过,他对老人低声恳求。老人缓缓地向他投来他特有的炯炯有神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从容地用他的母语说:“这些全部是我创作的,因为我是个杰出的音乐家。”然后把自己认为妙不可言的乐曲重弹了一遍。

没有灯火闪烁的屋里,月光斜斜地映在窗子上,多情的空气响亮地震颤着,这小小的可怜的陋室仿佛是一座静静圣殿,在那美好纯洁忽明忽暗的银白色皎洁月光下,这位慈祥的老人灵感如泉涌、高高地昂起头颅。拉夫列茨基情不自禁地走到他身边,用力地拥抱着他。最初雷莫对于他的拥抱不予理睬,甚至想用手肘推开他,四肢久久地纹丝不动,依旧那么严厉甚至可以说是粗鲁地直视着他,只含混地说过一两声:“啁哈!”最后他走形的面庞显得平和而安详了,头也低了下来,在回应拉夫列茨基热情地赞美时,他起初只是微微地一笑,随后便失声痛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轻轻抽泣着。

“真是想不到啊!”他说,“您正好在这时候来了,不过我已经知道了,我早就全都知道的呀。”

“您真的对一切都了解吗?”拉夫列茨基有些难为情地说。

“您听过我的琴声了,”雷莫反问他,“难道您连这些没看出来吗?现在我是什么都知道了吗?”

直到第二天早晨拉夫列茨基都无法入睡,他在**坐了整整一个夜。莉莎同样也失眠了,她一直都在祈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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