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菲托尔·伊凡尼奇的日子变得更有些难熬了。他整天坐立不安,每天一早他都习惯上邮局去,满心激动地把收到的信件和报刊一一拆开,却迟迟没有收到任何一点只言片语可以证实或者驳倒那个与他命运息息相关的绯闻。有时连他自己都讨厌自己:“我这又算个什么呀?”他想着,“就像嗜血的乌鸦等着饮血一样等着证实妻子去世的消息!”他天天都去卡里金家,虽然在那儿他也并不觉得轻松许多。
很显然女主人有些厌烦,对他很不友善,而接待他完全是出于礼貌,潘申也对他客气得有些夸张,而雷莫则故意摆出一副与世隔绝的表情,对他也是不理不睬。而更让人沮丧的是,莉莎似乎总是刻意避开他。就算是他俩偶尔独处时,她也显得忸怩不安,不像以前那般对他信任有加了。对他,她无话可说,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尴尬。短短几天的时间里,莉莎像变了个人似的,不有些陌生了——她的一言一行,甚至是曾经轻灵的笑声中都让人感觉到一种让人恐惧的寒意,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
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向来只关心她自己,不大理会别人,也不关心其他任何事,然而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却开始担心起她这个可爱的姑娘了。拉夫列茨基不只一次责怪自己把收到的那份该死的刊物给莉莎看,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脑袋里有一种对纯洁的感情颇具挑逗性的成分。他还觉得,莉莎的变化是因为她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因为她迟疑不决——该如何回答潘申呢?一天,她给了他一本书,是瓦尔特·司各特著作的长篇小说,这是向他借的。
“您全都读完了吗?”
“没有,我现在没时间读书。”她回答完就想要转身走开了。
“请您稍等一下,我有好长时间没跟您单独谈谈了,您似乎有点怕我!”
“不错。”
“那么请问,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拉夫列茨基稍稍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我,”他又说,“您还没决定下来吗?”
“您究竟想说什么?”她轻声地说,并不抬起眼睛看他。
“您知道我的意思……”
忽然间莉莎羞得满脸绯红。
“请别再问我了,”她突然激动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连自己也不弄清楚……”
说完她就立即跑开了。
第二天,当拉夫列茨基饭后去卡里金家时,他们正在为彻夜祈祷做着各种准备。在餐厅一角,一张铺好的洁白台布的方桌上,早已经靠墙摆好了一尊小圣像。小圣像披着金色装饰,头顶光轮上嵌有许多暗色碎宝石。一个老仆人身穿灰色燕尾服和皮鞋,不紧不慢,悄无声息地穿过整个房间。他轻轻地把两支插在细长烛台上的蜡烛放在圣像前面,划过十字,行过礼,又悄悄地退出去。
客厅空无一人,没有点灯。拉夫列茨基在餐厅里随便走了走,问是否是某人过命名日。仆人们悄悄地回答他说不是,而是要按莉莎维塔·米哈罗芙娜和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的意思做一次彻夜的祈祷,本来打算要请一尊能显灵的圣像的,但是却被三十里路以外的一个病人家抢先请了去。接着神甫带着一帮执事来了,神甫是一个年事已高的老头,头顶已经秃了一大块,毫不顾忌地在前厅里大声地咳嗽。太太小姐们则马上排队从书房里走出来,准备接受他的祝福。拉夫列茨基默默地向她们鞠了一躬,她们也默默地给他还礼。神甫站了一会儿,又咳嗽一阵后,才用他的男低音轻声地问:
“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开始吧,神甫。”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回答。
神甫于是开始穿他的法衣,一个已经穿好法衣的执事礼貌地要来一块火炭把神香点燃了。女仆和男仆们从前厅走出来,在门前挤作一团。从来不下楼的罗斯卡这时忽然饶有兴致地出现在餐厅里,大家开始手忙脚乱赶它走,却把它吓坏了,它便打了几个转,赖在地上不走了。一个仆人硬把它抱走后,彻夜祈祷才正式开始。
拉夫列茨基就靠在一个角落里静静地站着,他心里充盈着莫名其妙的情绪,甚至几乎是忧郁的,至于感觉到了什么他也无从说起。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站在队尾,身后放了一把椅子,她漫不经心地画了一个十字,一副矜持的贵妇人派头。她忽而四处张望,忽而眼睛又直盯着天花板看——她觉得乏味极了;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的担忧全写在脸上了,纳斯塔霞·卡尔坡芙娜默默地磕了几个响头,立起身来时嘴里发出一种轻微的谦卑的声音。莉莎一站住就一动不动的了,从她专注的表情上看得出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热切地祈祷着。仪式结束后,吻十字架时,她还顺便吻了吻神甫那只又大又红的手。
事后,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要请神甫喝茶。神甫解下他那条绣花的长巾后与做法事时判若两人。他就这样跟着太太们一起来到了餐厅。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并不十分活跃。喝完四杯茶,神甫一直不停地用手绢擦着他的秃头,随口说到商人阿沃什尼科夫曾捐献七百卢布为教堂“旋顶”镀金的事,还特别兴奋地告诉她们一个消除雀斑的秘方。
拉夫列茨基原坐在莉莎的身旁,但只见她神情严肃,近于冷酷,一直不看他。她仿佛故意不去注意到他,心里显得异常激愤,好像此次事关重大,态度特别冷峻。拉夫列茨基却不知为什么总想发笑,他打算幽默一回,缓和一下气氛。然而他心中却有些惶恐不安,他终于还是决定走了,怀揣着重重疑虑……他发觉莉莎心事很重,而他却始终猜不透。还有一次,拉夫列茨基坐在客厅里,正认真听格杰昂诺夫斯基滔滔不绝地恭维话,突然间自己也鬼使神差似的,一转头就遇上了莉莎那凝重、深沉而又疑虑重重的目光……这难以揣度的目光是直接地朝他射来的。这目光让拉夫列茨基牵挂了一整夜。他觉得他已不是一个小男孩了,终日长吁短叹、愁眉不展和他的年纪太不相称,而莉莎在他心中激起的也不仅仅是这样的情感,但是无什么年纪的人恋爱时都自有他们各自的苦处——这些苦处他直到现在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