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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第1页)

二十七

次日清晨早茶时分,雷莫请拉夫列茨基为他备马,他要回城去。

“是时候该干点事情了,我是说,必须回去给人家上课了,”老人说,“我待在这里也只是白白浪费时间。”拉夫列茨基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他显得有些精神恍惚。

“好吧,”最后他说,“我跟您一起回去。”雷莫拒绝仆人帮忙,自己拾掇好他那只小皮箱,并气呼呼地撕碎几页乐谱并把它们烧了。

马匹准备停当后,拉夫列茨基从书房里走出来时,将昨天看过的那份报纸塞在口袋里。一路上雷莫和拉夫列茨基彼此不说话:他们各怀心事,都暗自庆幸没被打扰。他们分手时相当的冷淡,不过在俄国朋友之间也大抵如此。他把这位德国老人送到他小屋的门前:老人下了车,抱起自己的小箱子,连手都没向他的朋友伸过去(他用两只手把他的小箱子抱在胸前),甚至也没正眼瞧他一眼,便用俄语说了一句:“再见啦!”

“再见。”拉夫列茨基也回一声,便转过头吩咐车夫载他到自己的住处去。为备不时之需他在O城租了一套房子。他迅速写了几封信,匆匆吃完午餐,便直奔卡里金家。他只看见潘申一个人侍在客厅里,对着他笑,告知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马上就出来,并且立刻极为殷勤地与他攀谈起来。在这之前,潘申对拉夫列茨基的态度虽非孤傲不敬,却也是一副纡尊降贵的姿态。而莉莎,她把昨天一家人出游的事讲给潘申听了,当她谈到拉夫列茨基时,竟赞不绝口,说他是个聪明善良的好人,这就够了,既然是一个“好人”,那无论如何也得把他拉拢过来。

潘申先是恭维拉夫列茨基一番,又将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全家人对瓦西列夫斯科耶的喜爱之情描述了一通,将她们的愉悦心情对拉夫列茨基进行了大肆宣扬,最后便习惯性地把话题不着痕迹地转移到他自己身上去,开始大谈他的事务,他对生活、对社会、对职务的想法。还说了几句关于俄国未来的话,甚至说到应该把省长们管住等等。讲到这儿,他还不忘快乐地自嘲了几句,并顺便说到他在彼得堡受委托担任“推广土地调查并登记在册”的事。

他高谈阔论,趾高气昂,似乎一切困难他都能够毫不费力地圆满解决,那些极为重大的行政和政治上的问题对于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如果让我当局的话,我一定就这样做”,“您是个聪明人,跟我可谓一拍即合”,像上面这样的话一直挂在他的嘴边。拉夫列茨基冷漠地聆听着潘申的不知趣的夸夸其谈:他丝毫不喜欢这个自认为彬彬有理、睿智健谈的年轻人,连他那爽朗的笑声、谦恭的话语和探究的眼神也让他嫌恶。善于察言观色的潘申,不久便断定,这位谈话对象对他并不感兴趣,便很快找个堂皇的理由走开了,他内心暗自断定拉夫列茨基可能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但却并不十分讨人欢喜,难以亲近而且有点儿滑稽可笑。

在格杰昂诺夫斯基的陪同下,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终于出来了,然后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和莉莎也来了,家庭的其他成员也陆陆续续到场,最后还来了一位音乐爱好者,别列尼岑娜,她是一位又瘦又小的太太:小小的孩子般美丽的脸蛋儿带着几分倦意,身穿一件窸窣作响的黑色连衫裙,手里还拿一把五彩扇,手腕上戴一副厚重的金手镯。她的丈夫随之来到,一个长着红鼻头的胖子,大手大脚,白睫毛,一副厚嘴唇,总是呆呆地微笑着。外出做客时,他妻子从不与他交谈,而在家里卿卿我我时,她则叫他为“我的小猪猡”。潘申也回来了。房间里人多热闹。

拉夫列茨基天生不喜欢人多的场合,特别是那个叫别列尼岑娜的女人经常举起她的长柄眼镜偷窥他。若非莉莎在场,他准会一走了之。他希望单独跟她说几句话,可是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能够满怀着喜悦悄然注视她,他也就心满意足了。他觉得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贵优雅。尤其是旁边坐着个别列尼岑娜,就显得她更加的出色和高贵。那个女人在椅子上动个不住,干瘦的肩膀不停地扭来扭去,娇笑着,眼睛时而眯起,时而又睁得老圆。而莉莎则只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睛平视前方,雍容华贵的样子。

女主人在跟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别列尼岑娜和格杰昂诺夫斯基打牌,格杰奥诺夫斯牌打得很慢,还不时地出错牌,眨巴着两只眼睛,不停地用手绢擦拭脸上的汗。潘申一脸抑郁的表情,话说得非常简短,饱含意味,忧思满溢——活脱脱一个怀才不遇的艺术家的架势。然而,无论对他大卖**的别列尼岑娜如何恳请,他还是拒绝再唱一遍他创作的那首浪漫曲,因为拉夫列茨基让他感觉非常不自在。菲托尔·伊凡尼奇也很少说话。他刚一进屋,脸上的那种不同寻常的神情便让莉莎吃了一惊:她立刻觉察到他似乎有话要对她说,可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因此也不敢开口问他。终于,当她到大厅去添茶时,她情不自禁地转头看了看他。他马上走了过去。

“您怎么啦?”她把茶壶安放在茶炊上,问道。

“难道您已经有所察觉啦?”他问道。

“您今天跟从前不大一样。”

拉夫列茨基垂下头,看着桌子。“我想,”他开口说,“告诉您一件事,可是现在不是时候。不过请您读读我手里拿的这篇小品文,就看用铅笔划出来的部分,”他说着,把自己带来的那份报纸递给她,“我恳请您替我保守秘密,明天上午我会再来。”

莉莎有些诧异……

这时潘申出现在房门口,她便把那份报纸迅速装进了衣袋里。

“莉莎维塔·米哈罗芙娜,请问您读过《奥伯曼》[法国作家瑟南古(1770-1846)的小说]吗?”潘申略微沉思地问她。

莉莎随口回应了他一声,便穿过大厅到楼上去了。

拉夫列茨基回到客厅的牌桌旁边。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把压发小帽上的带子也松开了,脸色涨得泛红,向他抱怨说格杰昂诺夫斯基连牌都不会出。

“打牌这件事儿,”她说,“跟乱嚼舌根可不同。”

格杰昂诺夫斯基还只是眨巴着眼睛,拿手在脸上擦汗。莉莎也回到客厅,待在一个角落里。拉夫列茨基抬头看她一眼,她也看拉夫列茨基一眼——两人的心里都不好受。

他从她的表情里读到的,是迷惑惶恐和隐隐的责备。他特别想和她谈谈,可是他却不能够,跟她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和其他人一样地做客——这让他感到难以忍受:他决定离开。分别时,他重申他明天会再来,并说他非常重视她的友谊。

“来吧。”她回答说,脸上仍然是那种惶惑不安的神情。

等到拉夫列茨基一离开,潘申就马上活跃起来了。他主动替格杰昂诺夫斯基出谋划策,向别列尼岑娜玩笑般大献殷勤,而且最终又演唱了自己的那首浪漫曲。可是他看着莉莎并和她交谈时:他的神情却又满含意味而又忧思沉着。

拉夫列茨基又一次彻夜不眠。他并不难过,心如止水,可就是睡不着。他甚至都没有回首往事,他只是在审视现在的生活。他的心跳规律而沉重,时间飞逝,他压根儿就没有想到睡觉。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时地浮现:“这绝对不是真的呀,这全都是在胡说八道。”——一闪现这个念头,他立刻打住,重新集中精力反省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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