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这间宅子,也就是拉夫列茨基刚刚走进来的这间屋子,不甚宽敞,正是两年前格勒菲拉·彼特洛芙娜过世的地方。这是上世纪建造的宅子,采用的材料非常结实牢靠,从外表上看它似乎已经残破不堪,可事实上它至少还能保持五十年,或者是更长时间。拉夫列茨基在每个房间里都逗留了一会儿,看了看,并吩咐侍仆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来,这样一来可大大惊起了那些静静地停驻在门楣下、椅背上落满的厚厚的白色灰尘和早已衰老、毫无生气的苍蝇们。自从格勒菲拉·彼特洛芙娜过世后,这些窗户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屋里的陈设都还是老样子:几张早已压坏或磨坏了的白色细腿小沙发在客厅里摆放着,发亮的银灰色花缎罩在上面,让人清晰地记起叶卡捷琳娜时代。里面还有一把女主人珍爱的安乐椅,椅背高而直,即使是在她的晚之年,也没舍得在这把安乐椅上坐过。正面墙上高悬着一幅费奥道尔的曾祖父安德雷·拉夫列茨基的古老画像,底色早已变黑、某些地方已经裂开,人么要很勉强才能依稀分辨出他那张阴郁而暴躁的脸,两只凶狠的小眼睛向下耷拉着、浮肿似的眼皮底下阴阴郁郁地向前张望着,看起来十分的沉重、皱纹纵横的额头上面,如刷子一样翘着一头没有扑过粉的黑头发。一个满是灰尘的、蜡菊编成的花圈垂挂着在画像的一角。
安东禀报说:“那是格勒菲拉·彼特洛芙娜亲手编的。”卧室里只有一张又窄又小的床,**悬挂着用那个时代特别结实的花条布做成的帐子。**有一堆已经褪色的旧枕头堆成高高的一堆,旁边还摆着一床薄被,床头挂有一幅圣像,画着引导圣母步入神殿的内容。那个可怜的老处女孤零零一个人,她被所有的人遗忘了,临终前,只能把自己慢慢变僵的嘴唇最后一次亲吻这幅圣像。窗前还有一个镶嵌有铜片的木质梳妆台,镶着上面的小镜子已经倾斜,镜框上的镀金也已泛黑。卧室旁边有一间供奉着圣像的小屋子,四壁空****的,只有其中一个墙角里放着一尊笨重的神龛;地上铺着一条已经磨损的、留有许多蜡烛油滴痕的小地毯;格勒菲拉·彼特洛芙娜经常在这样一块小地毯上跪下来祷告的。
安东领着拉夫列茨基的仆人一起去打开马厩和车棚了。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老太婆走了出来代他伺候主人。这个老太婆包着齐眉的头巾,一直不停地晃动着脑袋,眼神黯淡不清,却是一副忠心耿耿、唯命是从、悉心侍候主人的古老秉性,而与此同时——也流露出某种暗含着尊敬的无奈同情。她走到拉夫列茨基的跟前,吻过他的手之后便退到门边,听候主人差遣。他压根儿记不得她的名字,甚至连是否曾经在某个时候见过她也说不清楚。
她原来叫阿普拉克谢娅,格勒菲拉·彼特洛芙娜在四十多年前把她从主人家里赶出去,打发她去饲养家禽,不过她沉默寡言,好像已经老得糊涂了,看上去总是一副苦命奴婢相。除了这两位老人和三个穿着长衫、肚子很大的子——安东的曾孙,主人家里还住着一个免除赋役杂税的独臂的农民,他说话含糊不清,听起来像黑琴鸡鸣叫似的,什么事都干不好。比他多少有一点用的是那条不停狂吠着欢迎拉夫列茨基回归家乡的老狗。遵照格勒菲拉·彼特洛芙娜的命令,他买来一条粗重、结实的铁链,把它拴了起来,如今它已经被锁了将近十年,挪动一下十分费力,竭尽全力才能勉强拖动那条沉重的铁锁链。
拉夫列茨基细致地审视了屋里的情形,然后来到花园里,对这个花园他很是满意。花园里长满了高高密密的野草、牛蒡、醋栗和悬钩子。不过园里有很多高大的树荫,长着很多老树干粗壮、千奇百怪椴树,枝丫向外奇怪地扭曲延伸,令人瞠目结舌。这些树种得过于稠密,而且很长时间都没有修剪整理过了,也不知道最后一次修剪是什么时候的事——或许是一百年前吧。花园最里端有一个清澈见底的小池塘,周围是带点儿红的、高高的芦苇。人类生活过的痕迹消逝得迅速而彻底了:格勒菲拉·彼特洛芙娜的花园虽然还没完全荒芜,但是好像是受过诅咒一般,已沉沉进入幽静的梦乡,那些凡是没有被人类惊扰的地方,地表上的一切都应和这里相同,万籁无声。
费奥道尔·伊万内奇还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农妇们一只手托着腮帮,从自家农房门口向外张望着,看见他,农夫们大老远就向他鞠躬行礼,孩子们则呼啦啦全跑到一旁去,狗在汪汪狂叫,却叫得有气无力。他终于饥肠辘辘了,可是他的厨师和仆人估计最早也要等到傍晚才能到达。从拉夫里尼运来的行李包裹至今还没到——只好找安东了。安东立刻忙着张罗起来:他杀了一只老母鸡并拔光毛;阿普克拉谢娅把鸡放进锅里煮之前,像洗衣服一样,把它又是揉,又是搓,摆弄了好久,鸡终于煮好了。安东摆好饭桌,在上面铺上一条干净的桌布,一切收拾完停当,他在餐具前放了一个已经有点发黑的三脚镀金盐瓶和一个塞着圆形玻璃塞子、带棱的细颈玻璃酒瓶;最后用柔声细语地禀报拉夫列茨基:饭菜准备好了,——然后右手握拳,并用餐巾把它包起来,恭恭敬敬地站在了主人的椅子后面。他的身上飘散出一股像柏树一样浓烈、陈旧的古老气味。
于是,拉夫列茨基先尝了尝汤,然后开始吃鸡,鸡皮上包裹着一层不小的疙瘩,每条鸡腿上各有一条粗壮的老筋,鸡肉则有一股木头味和碱水味。吃完饭,拉夫列茨基说他倒是想喝杯茶,如果……“我这就去给您送来”,老人截口说,——,他的却没有自食其言。他翻找出一小撮裹着红纸的茶叶和一个虽然很小、可是火力旺盛、噪音不小的茶炊,还找到了几块细碎、表面已经有溶化痕迹的砂糖。拉夫列茨基用了一个很大的茶碗喝茶!在童年时,他就记住了这个大茶碗:上面画着一些纸牌,在从前只有客人才用它来喝茶——现在他居然有机会像客人似使用它来品茶了。直到傍晚仆人们才都到齐了。
拉夫列茨基一百个不愿睡在他姑母的**,于是便吩咐仆人在客厅里给他重新铺一张床。熄灭蜡烛,他长久审视自己周围,不愉快的思绪又重回到他的脑海里。他终于体会到第一次在很久没有人气的房间过夜的人都会有的感觉,那是任何人都能体会到的。他隐约觉得,四周包裹着他的茫茫黑暗并不欢迎这个初来乍到的客人,对于房间里的墙壁他甚至也感到困惑不安。最后他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拉起被子从上到下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这样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安东很晚才睡。他和阿普拉克谢娅低声交谈了好长时间,还轻轻地叹这气,在胸前画了两次十字。他们俩谁都没料到,主人竟会选择住到他们瓦西利耶夫村来,因为周围就有一片条件优厚的领地和管理得很好的庄园。他们更不可能猜想到,那座庄园令拉夫列茨基尤其厌烦,它会唤起他心中哀伤而悲痛的回忆。小声耳语聊完之后,安东执起一根木棍,敲了敲挂在粮仓前许久未出声响的打更板,就立马蜷曲着身子倒在院子里睡着了,他白发苍苍的头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盖。五月的夜静悄悄的,空气里流动着温暖和恬静——老人睡得很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