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小说网

第九章 一个被爱遗弃的人（第1页）

第九章一个被爱遗弃的人

自从克莱拉随丈夫去了雪菲尔德以后，保罗再也没见过她。瓦尔特·莫雷尔在苦难的泥淖里翻滚，似乎听任一切苦难降临。两人几乎无父子情分可言，如果说有，那也是觉得切不可让对方真正落入缺少衣食的困境罢了。家中无人照料，他们忍受不了空****的屋子，于是保罗住到诺丁汉，父亲莫雷尔则住到贝斯伍德的一个朋友家里。

对这年轻人而言，所有的**、梦想、力量，好像都破灭了。他无心作画。母亲去世那天他完成的那幅——使他满意的画——是他最后的画作。工作时见不到克莱拉，而到了家中，面对毫无生气的摆设，他也就再也无心拿起画笔作画了，他似乎失去了一切。

于是，他在镇上闲逛，和他认识的人一起鬼混，但他很厌倦这些。他跟酒店女招待聊聊天，好像是见了女人就和她搭讪，但他总像是在寻觅着什么，那眼神紧张而伤感。

好像一切都如此不同，如此不真实。好像行人没有理由上街，房屋好像没有理由在大白天挤在一起。好像这些事物没有理由占据空间，没有理由不让空间空着。他的朋友跟他说话，他虽然回答，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话声么嘈杂。

保罗一人独自在厂里无意识地努力工作时，才显得十分正常。因为在厂里，他除了工作什么都不想。工作干完，他便痛苦不已，一切事物都不再具有真实性。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点点，好似珍珠。过去它们本当勾起他最强烈的感情，跳跃的灵感，可现在它们好像已经显得毫无意义了。然后便无形无实，留下的只是它们曾经滋润过的那片空地。夜里，高敞漂亮的有轨电车不厌其烦地在街上开来开去，“为何一路倾斜着向特伦特桥开去却不觉得厌倦？”他问那些有轨电车。好像，有它们倒不如没有它们。

黑夜沉沉，这在他看来才是真实的。他可以将自己交托给它。突然一张纸片飘起，又顺着人行道被吹去。他站住不动，直着身子，他捏紧拳头，身心变得很痛苦，他又看见病房，看见母亲，看见她那幽冥的蓝色眼睛。他仿佛一直和她在一起，陪伴着她。那突然飘起的纸片提醒了他，她已不在人世。但他要一切依旧，这样他便又能跟她在一起了。

时间过得飞快。但是，好像事事都堆积成团。他常常一出神就是好几个小时，丝毫不记得曾做过什么。

一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到住处。炉里尚有余火，别人都已睡了。他添了几块煤，朝桌上望望，决定不吃晚饭，也不想睡觉。他呆呆地坐在扶手椅上，看着那淡淡的烟雾袅袅地升向烟囱。不一会，钻出两只老鼠啃着地上的面包屑，他看着它们，一动不动好似相隔很远。教堂的钟敲两点。他能听到从远处铁路上传来的刺耳的货车哐当哐当的声音。不，货车很近。货车愿意在哪里就在哪里。可是他自己又在哪里呢？

那两只老鼠非常得意地在拖鞋边蹿来蹿去。他一动不动，他也懒的动。他什么都不想，没有锁事带来的那种悲苦。有是，其他意识机械似的活动着，不禁脱口而出道：。

“我在做什么？”

他神情恍惚，似醒非醒，突然冒出了回答：

“自我毁灭。”

随后，一种模糊的活跃的感觉告诉他，这是不对的。不一会，他突然问：

“凭什么不对？”

又无回答，但他心中那坚强无比的想法不会让他自我毁灭。

路上传来一辆笨重的运货马车的哐当声。电灯突然灭了；自动配电机的电表[二十世纪初英国城市家庭使用的一种自动配电电表，只要投入硬币便可获得电力，用完后需要继续投币，否则就会断电。]里咔的一响。大地的喧嚣蠢蠢欲动。他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前方。老鼠急急忙忙逃走了，炉火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发着红光。

然后，他又开始很无意识但更加清晰的内心对白。

“她死了。为的是什么？……她苦苦奋斗？”

这就是令他非常绝望而要跟她去的原因。

“你还活着。”

“她没活着。”

“她活着——活在你心里。”

突然间，他觉得这担子难以背负，使他感到非常疲惫。

“你一定得为她而活！”他在心中坚定地说。

但又感觉沮丧不已，好像打不起精神来。

“你一定得把她的生活，把她生前所为都继承下来，继续为生活而奋斗。”可是另一种意识使他不想这么做，他要放弃信念。

“选择画画吧！”他心中的意志说，“也可以生儿育女，这两种方法都能将她的努力延续下去。”

“但画画并不是生活。”

“那就真实地生活下去呀。”

“可是娶谁呢？”他内心的两种意志对抗着。

“最好找个最好的。”

“米丽安？”

但他对这个念头不太敢相信。

他立即站起来，决定去睡觉。他走进他的卧室并关上门时，他紧握着拳头站在那儿就不动了。

“妈妈，我亲爱的——”他竭尽他心灵的全部力量说，然后他停住，他不愿承认他想要死，想结束自己，他不愿承认生活已将他打败，也不愿承认死亡已将他击垮。

保罗径直上床就睡，将自己交给睡梦。

过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他总是孤单一人，他无处可去，无事可干，无话可讲，自己不再是自己。内心十分痛楚彷徨，固执地想到死，又固执地想到生。有些时候他像疯子一样在大街上奔跑，有时他站在酒馆的酒柜台前要一杯酒，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突然远离他而后隐没了。他仿佛从很远的地方看见那个酒店女招待的脸，那些絮叨的酒鬼，溅污了的红木柜板上有他自己的玻璃酒杯。是什么把他跟这些隔开了。他就是触摸不到。他忽然转身出去。他站在门口望着灯火辉煌的街道。他不属于这条街道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将他隔开了。那里，路灯下一切照旧，离他却远隔千里。他够不到那一切，他觉得就连那路灯柱，他即使够得着也摸不到。他不知去向何方，不能再回酒馆也不能前去他处。他感到窒息，他更加紧张，他觉得自己马上要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