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爱情的火焰02
“我想上教堂的时候顺便也去你家看看,”她说,“我好久没见到克莱拉了。”
“好啊,”他说着,十分不安,也暗暗生气。
星期天下午他走去凯斯敦车站接克莱拉。他此刻站在月台上,满脑袋想弄清楚连自己也觉得不真实的预感。
“我的感觉是好像她不会来似的?”保罗自言自语,想要弄个明白。他心神不定,忐忑不安地想着。这使他有了她不会来的预感。紧接着他又体会到了她不会来的预感。如果她不会来,他只能一个人回家去而不是按预想的那样带着她穿过田野走回家去。火车终于晚点;一个下午都在浪费,晚上也是如此。他憎恨她,因为她真的没有来。她不能如期而至,又为何答应呢?也许因为她误了车——他自己也会时常误车——但是偏偏误的是这趟车,这是怎么也说不可原谅的。他气她;他此刻感到无法忍受!
突然间,保罗看见有列火车缓缓转过拐角,慢慢驶了过来。好了,火车到了,然而她还是没有从火车上出现。绿色的火车头嘶嘶地喷着热气,沿着月台开过,一列棕色车厢随后而来,几扇车门打开了。没有;她并没有来!没有!来了;啊,她原来在那里!她戴着一顶黑色的大帽子!他立即向她奔去!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保罗说。
她向他伸出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人对看着。他赶紧带她沿着月台离开,嘴里却说个不停,想以此掩盖他此刻激动的心情。她看上去漂亮极了。她的帽子上簪着几朵丝质的玫瑰花,颜色暗金。一袭黑衣衬着她的胸脯和肩膀,真是美伦美幻。保罗跟她同行,满心欢喜。他心里认为,车站里认识他的人都在以敬慕的目光看着他。
“我还担心你不会来了呢。”他笑笑说,声音听上去有点颤抖。
她付之一笑,几乎轻声地叫起来。
“我在车上还在担心,要是你不来车站接我,我该怎么办!”她说。
保罗一把抓住她的手,两人沿着狭长的铁轨走去,他们踏上了去纳塔尔的那条路,途经莱肯宁农场。天空泛着蓝,天气很温暖。遍地是金黄色的落叶;树林那边的树篱上缀着一些鲜红的蔷薇果。他采了一些给她戴上。
“要说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蔷薇果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为鸟儿们想一想,我采蔷薇果你真应该反对才是。不过,鸟儿在这里也能找到许多好吃的东西。浆果在春天里烂掉是很常见的。”
保罗自顾自地说着根本没意识到他讲话的内容。只是把果子往她外衣前襟上不停地戴,她则耐心地站着看他不停地摆弄。她看着他的那双手,敏捷,充满着活力,她觉得在此之前好像什么么都没有看见过似的。到现在为止,一切都是那么的迷茫。
两人走到了煤矿附近。煤矿矗立在燕麦地里,黑乎乎的一片,看上去有些沉静;再一看,那矿上巨大的矿渣堆真的是从那燕麦里冒出来的,而且越堆越高。
“煤矿怎么会建在这么美的地方?真可惜!”克莱拉说。
“你也这样认为吗?”他答道,“你瞧,我都已经习惯了,没有其他的感觉。没什么特殊的感觉;我喜欢这里杂乱无序的矿井。我喜欢那成排的货车,吊车,还有白天的蒸汽和夜晚的灯光。我小时候总会想,在白天看见烟柱子,在夜晚看见火柱了,就是看见了矿井,井上有蒸汽,有灯光,还有一丝火光在烯烧的井口区——那时的我还天真地认为上帝就在矿井的上空。”
两人走到家附近,她默默地走着,看上去是害怕了。他用手指捏紧她的手指。她脸通红的,没做什么反应。
“你不愿意来我家?”保罗问道。
“不,我很想去。”她答道。
他没有想过她去他家时感觉是多么地不自在。依他看,这和把他的男性朋友介绍给他母亲认识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更合适了。
莫雷尔一家现在住的房子在一条很不起眼的街上,这条街一直通向一座陡峭的山边。街道本身却十分丑陋。那房子却比一般的房子看上去都好。它又旧又脏,上面有一扇很大的吊窗,其一侧并不与邻屋相连,里面一片阴暗。保罗打开通往自家院子的门,一切都大为改观。只见院内午后的阳光灿烂,俨然一个新天地。小径旁满是**和小树。窗前的草地上洒满了金色的阳光,草地周围则种满了多年的紫丁香。园子的另一头,阳光下绽放出一丛丛零乱的小野菊,再远处就是那棵巨大的枫树和田野了,朝田野一眼望去,便能见到沐浴在秋日午后金光中的一些红屋顶的农舍。
莫雷尔太太身着一件黑绸衫,坐在她常坐的摇椅里。她那灰褐色的美丽长发从前额和高高的鬓角顺势往后梳着,梳得很细致,脸色煞白。克莱拉不知所措,跟着保罗走进厨房。莫雷尔太太起身了。克莱拉心想他一定是位很难缠的贵妇。这个年轻女子看上去非常紧张。她那神情忧虑,又似乎听天由命了。
“妈妈,这是克莱拉。”保罗说。
莫雷尔太太则伸出手,微笑着。
“保罗对我谈起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她说。
克莱拉脸上泛起了红润。
“希望你不介意我的冒昧的拜访。”她吞吞吐吐地说着。
“他说要带你来时,我听到后很高兴,”莫雷尔太太答道。
保罗在一旁看着,感到他的心痛苦得一阵一阵的。他突然看见他的母亲在丰满艳丽的克莱拉面前,显得那么瘦弱、憔悴、衰老。
“亲爱的妈妈,今天外面的天气真好!”他说,“我们还看到了一只鸟。”
他母亲看着他;他早已向她转过身来。她心里想着,他身着样式大方的黑色衣服,看上去真像个男子汉了。他脸色发白,神态自若;任何女人都难以真正地拥有他。她此刻满心激动;她继而又替克莱拉难过。
“也许你把这些东西放在客厅里会更好些吧?”莫雷尔太太和蔼可亲地对这位年轻女子说道。
“哦,谢谢您的提醒。”她答道。
“来呀。”保罗说,把她带到了小小的前屋,那里放着一架旧钢琴,红木家具,发黄的大理石壁炉台。壁炉里生着火;到处都是书和画板。“我的东西很乱,”他说,“但的时候却非常方便。”
她很喜欢他的那些美术家平时使用的各种用具、书和他家里人的相片。他马上便会告诉她:这是大哥威廉和他穿礼服的年轻漂亮的女友,这张是安妮和她的丈夫,这是阿瑟和他的妻子还有她们的小宝宝。她觉得自己就像已是这个家中的一员。他给她持一些相片、书、素描,两人谈了好一会儿。然后两人又回到厨房。莫雷尔太太于是放下手里的书。克莱拉今天穿的是一件黑白细条纹相间的精纺雪纺绸衫,头发很自然地盘在头上,显得高贵、优雅。
“你现在住在斯宁顿大街吗?”莫雷尔太太说,“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女孩子,哎哟!——我住在米涅佛街的时候,那时我还是个年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