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莫雷尔父子
自从他出走未果之后又过了一周,莫雷尔的脾气真的令人难以忍受了。跟所有的矿工一样,他也总是喜欢吃药,更让人奇怪的是,他常常自己去掏腰包买药吃。
“你得给我弄点儿硫酸盐酒剂,”他说。“我在家里什么都喝不上,你说怎么办。”
于是莫雷尔太太为他买了他最喜爱的,硫酸盐甘香酒剂。他为自己做了一罐苦艾茶。他又在顶楼里挂了大批的干草药:苦艾、芸香、夏至草、接骨木花、欧芹、蜀葵、海索草、蒲公英、矢车菊等等。壁炉边的壶架上还总放着各种煎好的药汁,供他畅饮一番。
“味道好极了!”他说,说时嘴咂得啪啪响,他喝着苦艾。“真的好极了!”他夸赞着劝孩子们也品尝试试。
“比你们喝的茶和可可汁要好上几倍。”他发誓说。但是孩子们并不理睬他。
他得了急性脑炎,头痛得厉害,各种药丸什么硫酸盐什么草药他都试过了却无济于事。自从他跟着杰里去诺丁汉,在地上睡过一觉,一直就感觉不舒服。打那以后他就一直酗酒,脾气也更暴躁。而此时,他病得很重,莫雷尔太太只好照顾他。他是病情最严重的病号。且不说养家糊口的人是他,不论怎样,她也不会希望他死掉。她内心深处对他仍是有一丝爱恋的。
邻居们对她很照顾,不时有人接孩子们过去吃饭,也会有人帮她干干自家的家务活,有人替她带一天婴儿。但毕竟那孩子是一大拖累。邻居也不能天天来照顾他们。带婴儿,照料丈夫,打扫房间,做饭等等,一切家务都需要她来承担。她虽说疲惫不堪,不过她任劳任怨,该她干的她都干了。
几个俱乐部每周都给她十七先令,巴克尔和另一各同事每到星期五就把他们挖煤所挣的钱分给莫雷尔的妻子一份。邻居们做好肉汤,带上鸡蛋送给他吃。这段时间,要不是他们如此慷慨热心地帮助莫雷尔太太,她肯定会被债务缠身,要是借债她就要被拖垮了。
转眼间数星期就过去了。对病情不抱希望的莫雷尔,病情竟然渐有好转。他的体质本来就不错,一旦好转就能迅速恢复。不久,他就已经能下楼走走了。他生病期间他妻子又把他惯坏了,现在他还想让她继续侍候他。他常常摸着头,嘴巴向下一撇,装出头痛的样子。但这一切可骗不了她。起初,她只是暗暗一笑。后来,她就大声地责骂他。
“当丈夫的人了,别老哭天喊地的。”
这话虽有点伤他的自尊,可一点作用也不起,他仍继续装病。
“像小孩一样装病不觉得很无耻么?”妻子突然问他。
他很气愤,像小孩一样小声骂了—句。但这时他却恢复常态,不哼哼唧唧了。
家里总算平静了一段时间。莫雷尔太太对又他多了份理解,而他也几乎像孩子似地依靠她,一家相处得很是快乐。他并不知道,她对他更容忍,是由于她对他的爱更少了。但不论怎么说,到目前为止,他仍然是她的丈夫。她多少还是有点同甘共苦的感觉。尽管她对他的爱的减弱已经过了一个逐步逐步的过程,可到现在她的生活还得依靠他,不过它确实是在不断减弱。
随着第三个孩子的出生,她不再跟他争吵,无可奈何,但也只不过像永不涨起的潮汐,刻意疏远着他。随后,她不再想他。她对他敬而远之,不那么觉得他是她自己灵魂的一部分,也不怎么在意他在做什么,可以听之任之。
接下来这一年,生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味道,好似人到初老之年。他妻子的感情远离了他,虽不无遗憾,但却还是毫无情意地抛弃了他,却把爱与生活转向孩子们。今后他也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人。他跟大多数男人一样,自己有点认命了,把位置让给孩子们。
在他养病期间,两人虽然已无什么感情而言,但也曾努力想把关系搞好恢复到新婚头几个月的程度。孩子们上床睡了,她在做针线活——家里所有人的衬衫和孩子们的衣服都是她手工做的——他便在家里读报给她听,一个字挨着一个字往外蹦,像玩扔铁环游戏时似的。她经常催他读快点,或者预先帮他先说出下一句,他便恭恭敬敬地听她说。
在房间里,两人一言不发时,那情景也非常特别。房间里有她飞针走线时发出的轻快的“嗖嗖”声;有他喷烟吐雾时的清晰的“噗噗”声,他向炉火里啐唾沫时铁栏发出了“嗞嗞”声而且直冒热气。她的心思已大部分转移到威廉身上。他现在已经是个大男孩了,又是班上的尖子生,老师夸他是学校里最聪明可爱的小伙子。在她心里,他是个男子汉,年轻,充满活力,使她再一次看人生大放异彩。
莫雷尔坐在**,孤独寂寞,隐约感到些许不安。他的心灵正盲目地去接近她,却发现她已远去。他感到莫名的空虚,心灵是几乎成了真空。他心情烦躁,寝食难安。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不能在这种气氛中生活下去,而且这样也影响到了妻子。每当只剩下他们两人呆在一起还没多久时,空气都会变得更压抑。那时她则静下心来想事情,做做家务,回忆往事,自得其乐,他则上床睡觉。
就在此时,又一个婴儿降生,这是感情日渐疏远的父母在短暂的平静与温柔之时的结晶。新生的婴儿出生时,保罗已有一岁零五个月。这孩子胖乎乎白皙皙的,老老实实,眼睛湛蓝,眉毛微蹙,长得颇为奇特。刚出生的孩子也是个男孩,一头金发,很是逗人喜欢。当她得知自己怀上这个孩子时,心中也曾有过伤心,一是她们家现在的经济条件不好,二是因为她虽然已不再爱自己的丈夫了,可孩子却是无辜的。
他们给婴儿取名阿瑟。他确实十分漂亮,一头金色鬈发;他从一开始就很喜欢父亲。莫雷尔太太对此表现得很满意。他每次一听到这个矿工的脚步声就伸出两只小胳膊咿呀咿呀叫个不停。
如果莫雷尔心情很好,就会立即用温和的声音回应着:
“哦,我的小宝贝?爸爸一会儿就来抱你。”
他一脱下工作服,莫雷尔太太就立即给宝宝围上个小兜兜,温柔地把他递给他的父亲。
“瞧,这孩子像什么样子了!”她有时惊喊着,抱回宝宝,只见宝宝粉嫩的脸颊上全是父亲吻过而留下的黑印子。莫雷尔则乐得哈哈大笑。
“他成了个小矿工啦,上帝保佑这个小顽童!”他大声叫喊着。
在她此刻的这快乐时光中,孩子们使父亲在她心中也有了一席之地。
在这期间,威廉又长大了,健康,而又活泼好动;保罗却总那么瘦弱且又文静,个子更瘦长,像影子似的跟着母亲。他通常也活泼,对什么都表现得很好奇,但也有时情绪会有些低落。有一次母亲竟看到这个三四岁的男孩坐在沙发上哭。
“怎么啦?”她问道,却没有任何回答。
“为什么哭啊?”她有点不耐烦,一定要问清楚。
“我不知道。”这孩子哭着说。
她便竭力给他开导,叫他不要这样,然后又给他讲开心的故事,但还是无济于事。对这个孩子她快要精神崩溃了。父亲忍无可忍,便从椅子上纵身而起嚷道:
“你要是再哭,我就打得你不哭为止。”
“你可不能这么做,”母亲疯了似地说。她把孩子抱到院子里,噗通一下把他放在椅子上,说:“要哭就在这儿哭个够!”
随后,大黄叶上有只蝴蝶深深地吸引了他,他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孩子这样情绪低落并不很常见,可是却在莫雷尔太太的心中留下阴影,她对待保罗也有别于她其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