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温妄一个人在家。她把洛念的那箱素描本从书架上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摊在茶几上,从头开始看。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看了。第一次是在洛念家,看的时候眼泪止不住。第二次是搬回来那天晚上,看到凌晨三点。现在是第三次,她看得慢了很多,每一张都看很久。
高中的画风还很稚嫩,线条生涩,光影处理得不够自然。但每一张都画得很认真,连她衣服上的褶皱、头发丝被风吹起来的弧度,都画得仔仔细细。她翻到那张她离开画室那天的画——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洛念画了她衣领上的褶皱,画了她手指握在门框上的弧度,画了她脸上的表情。那是她自己都没有看清过的表情。
她看着那张画,忽然想起那天。她爸在电话里说“别画了”,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在画室的卫生间里站了很久。出来之后,她跟画室的人说家里有事,暂时不来了。洛念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问。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洛念站在门口,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她当时想说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想说“我会回来的”,也许想说“别担心”,也许什么都不想说。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说“拜拜”。然后走了。
她不知道洛念站在门口站了多久。她不知道洛念回家之后画了这张画,画到半夜。她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洛念的消息。
“新年快乐。”
温妄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去年元旦,洛念也发了“新年快乐”。那时候她们还没有牵过手,没有说过喜欢,什么都没有。但洛念已经在等她了。
“新年快乐。”她回。
“在家?”
“嗯。”
“干嘛呢?”
“看你的画。”
洛念沉默了一会儿。“第几遍了?”
“第三遍。”
“还没看够?”
“永远看不够。”
洛念没有再回消息。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响了。温妄去开门,洛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鼻尖冻得发红。
“你怎么来了?”
“陪你过年。”洛念把袋子递给她。“带了饺子。”
温妄接过袋子,站在门口,看着洛念。洛念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进来。”温妄说。
洛念走进来,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她看到茶几上摊开的素描本,愣了一下。
“还在看?”
“嗯。”温妄把素描本收起来,放到一边。“看到你画的那张我走的那天。”
洛念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画到半夜?”温妄问。
“嗯。”
“画完之后呢?”
“哭了。”洛念说。声音很轻。“哭完就睡了。”
温妄站在那里,看着洛念低下去的头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画室里洛念坐在她旁边,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她从来没有想过,洛念也会哭。洛念看起来那么坚强,那么安静,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她也会哭。在她走了之后,在半夜画画的时候,在谁都不知道的时候。
“洛念。”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对不起。”
“不用道歉。”
“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洛念抬起头看着她。“你现在不是在这里吗。”
温妄看着洛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灯光,有她的影子,有十一年的等待。
“我不走了。”她说。“哪儿都不去了。”
洛念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温妄的手。她们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窗外的烟花嘭嘭嘭地响。
“洛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