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温妄去了洛念家。洛念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面很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和画册。洛念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卧室拿东西。
温妄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只是觉得,等会儿要看到的东西,可能会让她哭。
洛念从卧室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很大的纸箱。她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箱素描本。
“从高中到现在。”洛念说。“都在这里了。”
温妄看着那一箱素描本,忽然觉得手在发抖。她伸手拿出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第一页,是画室里一个人的侧脸——扎着马尾,手里拿着画笔,低着头画画。是十七岁的她。
她翻到第二页,还是她。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是她。她在画室里画画,她在奶茶店喝奶茶,她在漫展上笑,她在过山车上张开双臂。每一张都画得很细,连她衣服上的褶皱、头发丝被风吹起来的弧度,都画得清清楚楚。
温妄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的时候,看到一张画——画的是她走的那天。她站在画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清,但她记得那天。那天她爸打电话让她别画了,她跟画室的人说家里有事,然后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洛念站在门口,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原来那天,洛念也在画她。画她回头的那一眼。
“这张是什么时候画的?”她问。
“你走的那天晚上。”洛念说。“回家之后画的。画到半夜。”
温妄低下头,看着那张画。画上的她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洛念画得很认真,连她衣领上的褶皱、手指握在门框上的弧度,都画得仔仔细细。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画,时间跨度很大。有她大学时期的照片——她从博客上存的,画成了素描。有她毕业时的样子——她没发过照片,是洛念想象的。还有她工作后的样子——她也没发过,也是洛念想象的。每一张都画得很认真,每一张都是她。
翻到后面,画风变了。不再是素描,是水彩。画的是她在会议室里讲方案,她在山路上走路,她在湖边看夕阳。是她们重逢之后的画。每一张都画得很细,连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都画得一模一样。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没有完成的水彩。画面上是两个人站在山顶,风吹起她们的头发和衣角,但她们站得很稳。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和一片湖。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风止于此。”
温妄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洛念说过的话——“建筑不会消失。”原来洛念画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她画得好,是因为她怕消失。怕她走,怕她忘,怕她再也不回来。所以把她画在纸上,画了十一年。
“洛念。”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画了多久?”
“从你走的那天开始。”
“到现在?”
“到现在。”
温妄低下头,把脸埋在素描本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洛念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洛念说。
“我没哭。”温妄闷闷地说。
“好,你没哭。”
温妄抬起头,看着洛念。洛念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在笑。温妄伸出手,握住了洛念的手。洛念的手指还是凉的,但这一次她没有松开。
“洛念。”
“嗯。”
“对不起。”
“不用道歉。”
“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洛念摇了摇头。“你现在不是在这里吗。”
温妄看着洛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山,有湖,有夕阳,有她。有她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的东西。
“我不走了。”她说。“哪儿都不去了。”
洛念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温妄的手握得更紧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一箱素描本上,落在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上。温妄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画室里洛念坐在她旁边,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她问洛念画的是什么,洛念说“没什么”。她信了。她什么都信了。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没什么”,那是“我喜欢你”。说了十一年,她一直没有听到。
“洛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