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像一个无声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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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废弃赛车场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沈知意开着车,江逾白坐在副驾驶座上,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握过的姿势——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曲,像手心里还盛着什么怕洒出来的东西。
“沈督察。”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话张磊系林野嘅粉丝。佢知唔知林野仲在生?(你说张磊是林野的粉丝。他知不知道林野还活着?)”
沈知意的眉心动了一下。林野还活着。这是从车库那张纸条上何耀成的供述里推断出来的——何耀成剪断了刹车线,但林野坠崖后并没有死。秦峰救了她。三年了,林野一直活在某个地方。
“我唔确定。(我不确定。)”沈知意说,“如果佢知,佢可能系受林野指使。如果佢唔知,秦峰可能利用佢对林野嘅崇拜操控佢。(如果他知道,他可能是受林野指使。如果他不知道,秦峰可能利用他对林野的崇拜操控他。)”
“你觉得系边种?(你觉得是哪一种?)”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钟。
“第二种。”她说,“张磊嘅行事方式,唔系一个知道真相嘅人会有嘅。佢太狂热,太想证明自己。真正知道林野仲在生嘅人,唔会咁心急。(第二种。张磊的行事方式,不是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会有的。他太狂热,太想证明自己。真正知道林野还活着的人,不会这么心急。)”
江逾白把额头从车窗上移开,转过头看着沈知意。沈知意开车的时候和做现场勘查时一样——背挺直,肩打开,手在方向盘上的位置精确得可以用尺子量。她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冷,下颌线条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但她的右手没有戴手套。
那只手握过她的手。两次。
“沈督察。”江逾白又叫了一声。
“嗯?”
“点解你要帮我?(你为什么要帮我?)”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引擎低沉的轰鸣,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因为真相系——你唔系凶手。至少,唔系全部嘅你系。”沈知意说。和那天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的话。
“但系‘佢’杀咗人。何耀成。可能仲有其他。(但是‘她’杀了人。何耀成。可能还有其他人。)”
“系。”
“你系警察。你嘅职责系将杀人凶手绳之于法。(你是警察。你的职责是将杀人凶手绳之以法。)”
“系。”
“噉点解你仲要帮我?(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沈知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又松开。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她踩下刹车,车子平稳地停在停止线前。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江逾白。
“因为我查咗三年,查到嘅真相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嗰啲人,全部都该死。(那些人,全部都该死。)”
江逾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知意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悲伤。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终于承认黑暗的存在。
“我唔系话‘佢’做得啱。杀人系错嘅。永远都系错嘅。(我不是说‘她’做得对。杀人是错的。永远是错的。)”沈知意移开目光,看向前方红色的信号灯,“但系我明白‘佢’点解要咁做。嗰啲人——苏曼、何耀成、仲有嗰啲失踪嘅人——佢哋全部都伤害过你。有啲系身体上嘅伤害,有啲系精神上嘅。佢哋做咗呢啲事,然后继续过佢哋嘅生活,冇任何后果。冇人惩罚佢哋。冇人保护你。(但是我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些人——苏曼、何耀成,还有那些失踪的人——他们全部都伤害过你。有的是身体上的伤害,有的是精神上的。他们做了这些事,然后继续过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后果。没有人惩罚他们。没有人保护你。)”
“除咗‘佢’。(除了‘她’。)”
信号灯由红转绿。沈知意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我帮你,唔系因为我觉得‘佢’做得啱。系因为——”她顿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系因为我知道俾人伤害系咩感觉。我知道冇人保护系咩感觉。我知道喺黑暗里一个人撑住,等一个永远唔会出现嘅人嚟救你,系咩感觉。(是因为我知道被人伤害是什么感觉。我知道没有人保护是什么感觉。我知道在黑暗里一个人撑着,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来救你,是什么感觉。)”
江逾白愣住了。
沈知意没有看她。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面,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清冷,克制,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但她说的话不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浮上来的,带着深水的温度和压力。
她在说她自己。
不是江逾白的过去。是她自己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