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用餐时间,成了叶星禾有生以来最漫长、最如坐针毡的一顿饭。爷爷和奶奶你一言我一语,从“孩子要趁早生”说到“最好生两个,有伴”,再到“男孩女孩都一样,爷爷都喜欢”,甚至开始畅想起“重孙子是像星禾丫头多一点还是像昭也多一点”。
叶星禾全程埋头苦吃,耳朵烫得能烙饼,根本不敢接话,偶尔含糊应两声。林昭也则始终保持着优雅的进食姿态,只是吃得极少,脸颊耳畔的红晕一直未退,每当爷爷奶奶说到露骨处,她纤长的睫毛就会剧烈地颤动几下,然后舀粥的动作会更慢,仿佛在极力消化那些令人羞窘的言语。
饭后,叶星禾借口帮忙洗碗,躲进了厨房。林昭也则被爷爷拉着在院子里下棋。
夜色渐深,院子里亮起了古朴的灯笼,虫鸣声声。叶星禾洗完碗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沉入墨蓝的山峦轮廓,晚风吹散了脸上的燥热。她瞥见林昭也从爷爷书房的方向走出来,手里似乎拿着本书,朝着侧门外的碎石小路走去。那条路通往屋后的小山坡,是看星星的好地方。
鬼使神差地,叶星禾也跟了上去。
小径蜿蜒,草木深深。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和星辉洒下清冷的光,勉强照亮前路。叶星禾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走上山坡那片平坦的草地。林昭也停在那里,仰头望着夜空。
叶星禾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屏住了呼吸。
远离了城市的霓虹,乡下的夜空是纯粹的墨蓝丝绒,上面泼洒着亿万颗碎钻般璀璨的星辰。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流淌着星辉的朦胧光带,浩瀚,静谧,美得令人心魂震颤。晚风拂过,带来青草和夜露的湿润气息,也吹动了林昭也颊边的碎发。
她没有回头,似乎早知道叶星禾跟在后面。“这里的星空,很干净。”她轻声说,声音融在风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松弛。
“嗯。”叶星禾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不远处站定,同样仰起头。白日里的尴尬、羞窘、无措,仿佛都被这浩瀚的星海涤荡去了不少,只剩下心灵被震撼后的空旷与宁静。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亘古不变的星河。山下的村庄灯火零星,头顶的银河璀璨无声。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过了许久,林昭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缓的调子,却比平时更柔和些:“时和岁丰,愿成福至。你爷爷给你取的小字,很好。”
叶星禾心头一动,侧过头看她。月光勾勒出林昭也清冷的侧脸轮廓,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星空某处,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爷爷说,是希望我每个时节都顺遂,想要的都能得到。”她低声解释,心里因为林昭也记得并且提起这个小字,而泛起一丝微甜。
“很朴素的愿望。”林昭也说,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目光与叶星禾的相撞,“也很贵重。”
叶星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林昭也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此刻似乎盛着星光。
晚风轻柔地吹过,带着朝露和林昭也发间淡淡的蓝月石香气。林昭也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不再像平时那样带着疏离,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的眼神。然后,她微微启唇,用那种比晚风更轻,却清晰无误地落在叶星禾心上的声音,唤道:
“小愿。”
叶星禾呼吸一滞。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虫鸣,风声,甚至自己的心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两个字,在寂静的星空下,带着林昭也特有的清冽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清晰地回荡在她耳边,然后重重地撞进她心里。
小愿。
不是爷爷唤的、带着宠溺和期许的“时愿”,也不是任何其他人可能叫的称呼。是“小愿”。是林昭也的。是她在这片浩瀚星空下,自然而然,又仿佛酝酿已久,为她单独创造的一个称呼。去掉了“时”字的季节流转感,只留下最核心的“愿”字,加上了一个“小”字,瞬间将那宏大的祝福,化作了只属于她们两人之间的、私密的、甚至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亲昵与温柔的呼唤。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胸腔里炸开,变成滚烫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叶星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林昭也,眼睛因为震惊和某种汹涌而陌生的情绪微微睁大。
林昭也已经转回了头,重新望向星空,仿佛刚才那声石破天惊的呼唤不是她发出的一般。只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月光下,她白皙的侧脸轮廓柔和,耳廓上那抹在晚饭时未曾褪尽的绯红,似乎又悄然加深了些许。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叶星禾以为刚才那声“小愿”只是自己极度紧张下的幻听,林昭也才再次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叶星禾心里激起更大的涟漪:
“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很适合你。
不再是“时愿”所承载的长辈期许,而是“小愿”,是她林昭也所看到的、所定义的、所……私下呼唤的“叶星禾”。这比任何解释或剖白,都更直接,更致命。
叶星禾彻底失去了语言。她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生疼,又带来一种令人战栗的酥麻。晚风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却丝毫不能降温。她只能和林昭也并肩站着,一起仰望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星河,任由那声“小愿”和那句“很适合你”,在心底反复回响,烙印。
直到夜风转凉,带着更深重的露水气息,林昭也才拢了拢披在肩上的薄开衫,轻声说:“回去吧。”
“……嗯。”叶星禾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回程的路,依旧一前一后,沉默不语。无形的、却异常坚韧的丝线,悄然缠绕在两人之间,将白日的尴尬、悸动、无措,以及此刻星空下的震撼与隐秘的甜蜜,统统编织了进去。
回到老宅,东厢那间贴着囍字的房间,灯依旧亮着。
窗外的月色很好,清澈如水。屋内,那声呼唤带来的余波,似乎还在寂静的红色空气里,无声地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