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一片,又一片。有一片落在我肩上,我没有去拂。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了。刚才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她以为我不会来了。这一周,她一次都没来找我,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怕。怕来了之后,我不在。怕我在,但不想见她。怕那句“我爱你”,已经被我收回了。所以她不敢来。她只敢等。等我像以前那样,站在她教室门口,站十秒,然后转身走。
她等了一周。等到周五,等到我从楼梯上走下来,等到她说“你怎么来了”,等到她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轻的,像风。但我听见了。那底下有东西,薄薄的,脆脆的,像一层冰,踩上去就会碎。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没有预兆。没有酝酿。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顺着脸颊,一滴,又一滴。我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擦不完。泪水模糊了视线,前方的路变成一团灰蒙蒙的色块,梧桐树的影子在上面晃,明一下,暗一下。
我站在那里,哭得像一个傻子。
多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上次这样哭,是十一岁那年,一个人躺在被子里,枕头湿了一大片。再上次,是七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那时候我还能哭出声。后来就不会了。后来所有的眼泪都往回流,流到胸口,积成一潭死水。
现在它流出来了。不是死水,是活的。是热的。是咸的。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十一岁的委屈,带着七岁的疼,带着这一周所有的闷、所有的醋、所有的“没有”和“嗯”,一起涌上来。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书包带子滑下来,拖在地上。梧桐叶落在我的头发上、背上、手背上。一片,又一片。我没有动。
“姐姐?”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远远的,带着不确定。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跑回来了。
“姐姐!你怎么了?”
她的手搭在我肩上,轻轻的,像怕碰碎什么。我抬起头,看见她的脸。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慌张,有心疼,还有一点不知所措。她蹲下来,和我平视,伸手帮我擦眼泪。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我的脸颊,我打了个哆嗦。
“你别哭呀,”她说,声音抖抖的,“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跟我说,我改。”
我摇头。
“那你为什么哭?”
我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字都卡在那里,出不来。我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着的、满脸泪痕的自己。
她不再问了。她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她的肩膀很窄,她的怀抱很小,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抱得很紧。她把下巴抵在我头顶,手一下一下地抚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哄她那样。
“我在呢,”她说,“我在这儿呢。”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味。她的手还在抚我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你这一周都不开心,对不对?”她问。
我点头。
“是因为我?”
我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她也哭了。
“到底是还是不是?”
“是,”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背后吹过来,凉的,带着梧桐叶腐烂的甜味。我深吸一口气。
“我以为你不想来了。”
她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后悔了,”我说,“我以为你发现,我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以为……”
“花秋易。”她打断我。
我抬起头。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像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去。
“我七岁就认识你了,”她说,“你有多好,我比你知道。”
她又帮我擦了一下眼泪。手指从眼角滑到脸颊,动作很轻。
“这一周没来找你,是因为我怕。”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怕来了之后,你不在。我怕你在,但不想见我。我怕……那句‘我爱你’,只是一句话。”
我愣住了。
“我以为你不来找我,是因为你不想来了。”她说。
“我以为你不来找我,是因为你忙。”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