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小说网

还是没睡着（第1页）

我常想，这个世界大概是被设计给那些“刚刚好”的人的。

刚刚好的热情，刚刚好的冷漠；刚刚好的关心，刚刚好的疏离；刚刚好地爱一个人，也刚刚好地被一个人爱。他们在“刚刚好”的刻度上活着，既不烫伤别人，也不冻着自己。

可我呢？

我是那种会把一件事想一千遍的人。她一句话，我能咀嚼一整个晚上，嚼到它变成渣，变成灰，变成我再也认不出来的东西。她一个眼神，我能分析出十七种含义，每一种都指向她爱我，每一种又都指向她终将不爱我。

我是那种会在大冬天熬夜给她织围巾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织东西。去小商品市场买了两团毛线，奶白色的，摸起来软软的，像她的脸。老板娘问我织给谁的，我说妹妹。她笑着说我手艺生，要多练。我说好。

回家就上网搜教程，一帧一帧地看，起针，平针，上下针，收针。第一天织到凌晨两点，手被针戳了好几下，指尖上全是小红点。第二天舍友问我手怎么了，我说被猫抓的。她们便想起我以前常常提起的—“我家有只小猫很可爱。”便打趣道：“看来你家的可爱小猫不是很乖哦。”

我顿时觉得一切疼痛瞬间烟消云散然后笑着反驳道：“很乖。”

织了整整一个礼拜。拆了三次，嫌不够平整，嫌花纹歪了，嫌织得太短。最后一次拆的时候，我差点哭了——不是委屈，是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但我想象她围上它的样子。

我想象她低头时，围巾软软地垂下来，遮住她半张脸。我想象她笑的时候，围巾跟着她的肩膀轻轻颤动。我想象她走在风里，风把围巾吹起来，她用手按住，然后想起我。

就为了这些想象，我熬了七个晚上。

送她的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号。我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意义，而是因为那天特别冷。冷到我站在她家门口等她的时候，楼道的风疯狂的刮着，手指冻得发僵，差点把装着围巾的纸袋掉在地上。

她打开家门从里出来，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姐！”

我递给她。她打开袋子，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织的？”她问。

“嗯。”

“真的？”

“嗯。”

她就那么站在楼道里，把围巾拆出来，围在脖子上。奶白色的毛线衬得她脸更白，眼睛更亮。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围巾的边缘，摸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在晃。

“好暖和。”她说。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三个字：“我姐姐。”配图是她的自拍，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弯弯的，笑得像偷到糖的小孩。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它存进手机里，设成私密相册的第一张。

手套也是我织的。灰色的，比围巾简单，只用了三天。她收到的时候是期末考前，她忙着复习，说是要专心就跑到图书馆去了，没时间来找我。我周天下午去上学时就把手套交给她妈妈放到她房间桌子上，留了张纸条：“天冷，写字的时候戴上。”

这周五是她来地铁站接我，一看见我就把手伸给我看。

“姐姐，”她说，“你看。”

她戴着手套，手指在里面动来动去，像只笨拙的小企鹅。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套尖。

“好看。”我说。

她脸红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双手套我织的时候拆了两次。第一次嫌太紧，怕她戴着不舒服。第二次嫌太松，怕不暖和。第三次才勉强满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她的事，我总是这样。怎么做都觉得不够好，怎么给都觉得给得太少。

她一直戴着。从十二月到三月，从冬天到春天。有几天回暖，她还戴着。我看见了，问她热不热，她说不热。我说你别戴了，都回暖了。她摇头，说：“不要。”

“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把手背到身后，看着我笑。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不是因为冷。那是她戴着我的东西，那是她穿着我的心血，那是她把我的一部分贴在身上。她不想脱下来，就像她不想把我从她心里拿出去一样。

而我呢？

我给她织围巾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想的是她围着它的样子。想的是她笑的样子。想的是她在人群里走，围巾飘起来，有人问她“围巾真好看，哪儿买的”，她说是姐姐织的，然后那个人说“你姐姐对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