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整整七天,戏子魂夜夜如约而至。
零点准时推门,风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那身月白戏服在深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冷而醒目。
他径直走向白酒架,取下同一瓶二锅头,放下同一张泛黄的纸钱,然后坐在同一张靠窗的桌前,背对店内昏黄的灯光,独自面朝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一口一口慢慢啜饮,直到凌晨四点差十分,才起身放下早已喝空的酒瓶,悄无声息地离开。
整个过程里,他从不开口说话,也不回头张望。就像一台被设定好固定程序的旧留声机,日复一日,只重复着同一段被时光遗忘的旋律。
林夜白从最初的留意,渐渐变成了习惯。
他总会在午夜零点前,悄悄将那瓶白酒挪到货架最显眼的地方,把桌旁那盏灯调到更柔和的光线,不去打扰那份固执的安静。待到凌晨三点半,他会提前温好一杯白水,静静地放置在桌角。
亡魂不食人间烟火,却也贪恋那一点温热。
戏子魂从不多看一眼,但总会在离开前,用眼角的余光轻轻掠过那杯温水。他那双沉寂的眼眸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林夜白依旧沉默着,不主动靠近,也不开口追问。
他嘴硬惯了,不习惯主动示好,便只会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给予一点几乎不露痕迹的照顾。
直到第十五天夜里,天降冷雨。
西巷的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一阵阵扑打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轻响。
戏子魂推门进来时,肩头沾着细碎的雨雾,整个魂体微微泛着淡白,显然被外面的阴风吹得不太安稳。他依旧走向白酒架,可就在手指刚碰到酒瓶的一瞬,手臂忽然轻轻一颤,整个身形也跟着晃了一下。
林夜白的心莫名一紧。
他知道,亡魂遇到阴风冷雨,魂体易散。尤其是那些执念未消的亡魂,本就根基不稳,这样夜复一夜地熬着,魂体中那点支撑着他们的执念,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耗散了许多。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先拿起了那瓶二锅头,随即转身又拿出一杯温水,一并递到男人面前。
他的指尖小心地避开了触碰。
他记得第三条守则,不许触碰任何客人。
“雨大,喝口热的。”林夜白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还是那副典型的嘴硬语气,“酒凉,伤魂。”
男人那双空洞的眼神缓缓抬起,落在了林夜白身上。
他脸上的戏妆已淡得几乎看不见,露出底下清俊的眉眼,依稀残留着戏子独有的柔婉轮廓,却被岁月沉淀下了厚重的落寞。他盯着林夜白看了很久,久到林夜白几乎以为自己又无意识地违反了哪条规则,才听到他轻轻地开口:“……你看得见我。”
不是问句,只是一个平淡的陈述句。
林夜白点了点头:“嗯。”
“不怕?”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柔。
“习惯了。”林夜白把温热的玻璃杯往他面前又递了递,语气没什么起伏,“拿着吧,不烫。”
男人沉默了片刻,伸出枯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地接过了那只玻璃杯。
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他的魂体似乎微微一颤,泛起一阵暖意,那淡白的色泽也渐渐恢复了些许凝实之感。
“谢谢。”他轻声道,尾音里不自觉地带出了一丝旧时戏腔的婉转。
林夜白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收银台旁,继续整理着货架上的商品,却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男人捧着杯子,没有再立刻去碰那瓶酒。
他安静地坐在桌前,双手小心地捧着那杯温热,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动作很慢,像在珍惜这难得的人间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