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馆书灵怨的余温尚未散尽,明德大学的秋意便愈发浓烈了。梧桐叶被秋风卷着,在校园的石板路上铺出层层金红,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碎成满地晃动的光斑,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桂花香,一切都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学生们踩着落叶往来,笑语声混着自行车的叮铃响,将校园的烟火气揉得愈发醇厚,谁也没料到,这份平和之下,一处被遗忘的角落,正酝酿着化不开的阴冷,那栋藏在旧校区深处的废弃教学楼,终究还是成了恐惧的源头。
这栋教学楼建校之初便立在那里,红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像一道道狰狞的抓痕嵌在墙面,窗户玻璃大多碎裂,只剩残缺的窗框在风里吱呀作响,楼顶的天台围栏掉了大半,远远望去,像一张咧开的、无声的嘴。建校数十年,这里因一次学生坠楼事件被废弃,此后便成了校园里的禁忌之地,传言深夜时分,总能听到楼道里有细碎的脚步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呜咽,久而久之,便再无人敢靠近,连保洁阿姨打扫,也只敢绕着楼走,那片区域,成了明德大学这片温柔烟火里,唯一的暗角。
苏妄第一次听说这栋楼的传言时,正和陈阳在篮球场打球,汗水浸透了后背的球衣,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嗤笑一声,将篮球狠狠砸向篮筐,空心入网的声响在球场上格外清脆。“什么吊死鬼,都是别人编出来吓唬人的,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他语气桀骜,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屑,嘴角勾着一抹散漫的笑,全然没将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
陈阳站在一旁,轻轻擦着额头的汗,性格温和的他眉眼间带着些许犹豫,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篮球的纹路:“可学校里好多人都这么说,那栋楼看着确实怪吓人的,还是别去了吧。”他比苏妄矮上一些,性格软乎乎的,却偏偏是苏妄从小到大唯一放在心上的人,两人同长于苏家大院,苏妄性子叛逆,整日惹是生非,全靠陈阳跟在身后收拾烂摊子,苏妄嘴上从来不说,心里却把这份陪伴刻得极深,只是向来嘴硬,从不会将在意宣之于口。
“怕什么?”苏妄挑眉,走到陈阳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力道带着几分霸道,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你跟着我,还能让什么东西欺负了你?再说了,那些传言都是骗人的,今天晚上我就带你去看看,拆穿那些人的谎话。”他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执拗,少年人的叛逆与好胜,让他执意要去验证那些传言的真假,却没注意到陈阳眼底的担忧,更没察觉,那栋废弃教学楼的方向,一缕淡淡的黑气,正顺着风,悄悄飘向篮球场的方向。
陈阳拗不过苏妄,只能点头答应,心里却始终惴惴不安。他看着苏妄张扬的侧脸,想起从小到大的种种,苏妄总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敢做,却总会在他受委屈时,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从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这份藏在叛逆之下的温柔,陈阳一直都懂,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从不会说破,仿佛一旦说出口,这份珍贵的情谊,便会变了味道。
夜色渐浓,明德大学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芒将树影拉得长长的,像一个个佝偻的身影,在地上轻轻晃动。晚上十二点,正是校园里最安静的时刻,大部分学生都已进入梦乡,只有零星的路灯,守着校园的寂静。苏妄和陈阳换上了黑色的衣服,避开了校门口的保安,悄悄绕到旧校区,朝着那栋废弃教学楼走去。
越靠近教学楼,空气便越冷,秋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原本昏黄的路灯,到了这里,竟变得忽明忽暗,灯光闪烁间,将周围的树影映得愈发狰狞。爬山虎的枯藤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教学楼的大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道尖锐的哭嚎,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陈阳的脚步顿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心沁出了冷汗,他紧紧拉着苏妄的衣角,声音带着颤抖:“苏妄,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太吓人了。”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扇虚掩的大门,仿佛门后藏着吃人的怪兽,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急促。
苏妄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心里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还是硬着头皮,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么,都到这了,进去看看就走。”他说着,率先推开大门,走了进去,陈阳咬了咬牙,只能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地走进了教学楼。
一进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两人忍不住咳嗽,视线也瞬间变得模糊。教学楼里漆黑一片,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楼道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桌椅腿歪歪扭扭,有的缺了角,有的断了腿,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废弃了很多年。脚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偶尔能踩到碎裂的玻璃,发出“咔嚓”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苏妄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芒在黑暗里撑开一片小小的天地,他举着手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陈阳跟在他身后,紧紧贴着他的后背,眼睛瞪得大大的,警惕地看着四周,耳边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还有风穿过破碎窗户的呼啸声,像有人在耳边低声呜咽,听得人心里发毛。
两人沿着楼道慢慢往上走,走到三楼时,手电筒的光芒突然开始闪烁,原本微弱的光芒,变得忽明忽暗,最后竟“啪”的一声,彻底熄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两人,周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陈阳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抓住了苏妄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苏妄,手机怎么灭了?”
苏妄也皱起了眉,按了按手机的开关,可手机却像彻底坏了一样,再也没有亮起,他心里也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却还是强装镇定,拍了拍陈阳的手:“没事,应该是没电了,我们先下去。”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的天花板上,突然垂下来一根漆黑的麻绳,那麻绳上沾着厚厚的灰尘,泛着淡淡的阴冷之气,在黑暗中,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靠近。陈阳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缠上了自己的脖颈,那力量冰冷刺骨,带着一股窒息的压迫感,将他狠狠拽起,脖颈瞬间被那根黑麻绳套住,身体缓缓升空。
“唔——!”陈阳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双手拼命地抓着脖颈上的麻绳,想要将它扯开,可那麻绳却像长在了他的脖颈上一样,纹丝不动,无形的力量越来越大,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开始发黑,意识也渐渐模糊,只能艰难地抬起头,朝着苏妄的方向,挤出几个字:“苏妄……救我……”
苏妄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脸上的桀骜与镇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绝望。他疯了一样冲上前,想要拉住陈阳,可他的手却直接穿过了那股无形的力量,碰都碰不到陈阳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阳被吊在半空中,脸色越来越青,呼吸越来越微弱,生命正一点点从他的身体里流逝。
“陈阳!”苏妄嘶吼一声,眼眶瞬间通红,他拼命地伸手去扯那根麻绳,手指被麻绳磨得鲜血淋漓,可那麻绳却依旧纹丝不动,那股无形的力量,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将他与陈阳隔在两边。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能,如此渺小,他天不怕地不怕,敢和任何人打架,敢做任何出格的事,可此刻,面对这未知的力量,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唯一的朋友,在自己面前慢慢死去。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水泥墙被砸得坑坑洼洼,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血花,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心里的痛苦与绝望,早已盖过了身体上的痛楚。“谁?出来!”苏妄朝着黑暗的楼道嘶吼,声音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无助,在楼道里回荡,却只换来一阵阵冰冷的回声,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黑暗中,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楼道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苏妄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正从黑暗的角落里,紧紧盯着他和陈阳,那目光里,带着浓浓的怨恨与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苏妄的心里。
就在陈阳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身体缓缓垂下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光芒,突然从楼道□□来,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与阴冷,那道光芒温柔而强大,像一道暖阳,照亮了整个三楼楼道。沈惊鸿的身影,在金色光芒的簇拥下,缓缓出现在楼道口,谢辞和顾晏辰跟在她身后,三人的身影,在光芒中显得格外挺拔,像三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挡在了苏妄和那股未知力量之间。
沈惊鸿的脚步轻盈,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她身着素色长裙,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悲悯,目光扫过半空中的陈阳,又落在那根黑麻绳上,灵识瞬间铺展开来,将整个三楼楼道笼罩其中。她的灵识温柔而强大,瞬间便看透了这股诡异力量的本源,声音清冷而平静,在楼道里缓缓响起,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此煞名吊影煞,数十年前,一少年学生被校园霸凌,满心委屈求助无人理会,最终在这三楼的楼道里,含冤上吊自尽。他的执念不散,化作此煞,专挑那些心中有遗憾、有未说出口的话的人下手,想让他们也体会一下,他当年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她的话音落下,楼道里的阴冷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那根黑麻绳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被说中了心事,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怨恨。顾晏辰站在一旁,手中的镇魂玉笛微微泛着温润的光芒,他的目光扫过苏妄,又落在陈阳身上,灵识也随之展开,补充道:“这吊影煞本无恶意,只是被执念困住,心中的怨恨难以消散,才会做出这样的事。他所盯上的人,心中都藏着未说出口的情意,或是遗憾,或是愧疚,这些情绪,便是他能趁虚而入的缝隙。”
苏妄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惊鸿,脸上的慌乱与绝望中,多了一丝茫然与愧疚。他看着半空中的陈阳,脑海中闪过从小到大的种种画面:小时候,他被别的孩子欺负,是陈阳挡在他身前,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从未退缩;上学后,他逃课上网,是陈阳帮他请假,帮他补习功课,哪怕被老师批评,也从未抱怨;长大后,他依旧叛逆,惹是生非,是陈阳跟在他身后,默默收拾烂摊子,担心他的安危,哪怕他从未说过一句感谢,也从未表达过半分在意。
他想起自己总是对陈阳冷言冷语,总是把他的关心当成理所当然,总是嘴硬,从不肯对他说一句软话,从不肯告诉他,他是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是自己唯一的朋友。他总觉得,这份情谊,无需多言,彼此都懂,却从未想过,有些话,若是不说出口,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份未表达的在意,这份藏在心底的愧疚,这份从未说出口的感谢,终究还是成了他心中最深的遗憾,也成了吊影煞能趁虚而入的缝隙。
“救他,求你救他!”苏妄朝着沈惊鸿嘶吼,往日桀骜不驯的脸上,满是绝望的恳求,泪水终于忍不住从他的眼眶中滑落,滴落在地上,与地上的鲜血混在一起,“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只求你救他,他不能死,我不能没有他!”
沈惊鸿看着苏妄,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怜惜,她能感受到苏妄心中的痛苦与愧疚,也能感受到他对陈阳那份深藏的、真挚的情谊。她没有立刻出手斩煞,而是抬眼望向黑暗的角落,灵识化作一道温柔的力量,探入那吊影煞的执念之中,感受着他当年的痛苦与绝望,声音温和却坚定,在楼道里缓缓响起:“你当年被霸凌,满心委屈,求助无人理会,最终含恨而终,你的委屈,我懂,你的怨恨,我也知。可你所伤的,皆是无辜之人,他们心中有在意之人,有未说出口的话,有深藏的遗憾,你若毁了他们,让他们的遗憾成为永恒,那他们的痛苦,便与你当年一般,甚至更甚。你本是受害者,为何要让自己变成和那些霸凌者一样的人,让更多的人承受你当年的痛苦?”
她的话音落下,黑暗的角落里,缓缓浮现出一道少年的身影。那少年身着数十年前的老旧校服,校服上沾着泥土和血迹,脸上满是淤青,眉眼间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怨恨,眼神冰冷地盯着苏妄和陈阳,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还在承受着当年的痛苦。他的身影轻飘飘的,在半空中微微晃动,身上泛着淡淡的黑气,那是执念与怨恨凝聚而成的煞气,却并未有半分凶戾,只有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我当年求他们帮我,他们都不理我,他们看着我被欺负,却冷眼旁观,甚至还嘲笑我!”少年的声音沙哑而凄厉,带着浓浓的怨恨,在楼道里回荡,“我好恨,我恨他们的冷漠,恨他们的无情,我想让他们也尝尝这种绝望的滋味,想让他们也体会一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痛苦!”
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尽的委屈与绝望,听得人心里发酸。沈惊鸿看着他,眼底的悲悯更浓:“霸凌你的人有错,那些冷眼旁观的人也有错,可陈阳和苏妄,他们并无过错。他们只是心中藏着未说出口的情意,只是有一份遗憾,他们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为何要让他们为别人的错误买单?你的执念不散,只会让自己永远困在当年的痛苦里,永远无法解脱。放下怨恨,去轮回吧,来世,你会遇到懂你、护你的人,不会再受委屈,不会再被霸凌,会有一个圆满的人生。”
与此同时,沈惊鸿转头看向苏妄,目光坚定,声音清晰:“苏妄,你心底的话,此刻不说,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有些在意,有些感谢,有些歉意,若是藏在心底,永远不说出口,便会成为永恒的遗憾。现在,把你想对陈阳说的话,亲口告诉他,让他知道,你在意他,你感谢他,你不能没有他。”
苏妄一怔,抬头看向半空中的陈阳,看着他青紫的脸色,看着他微弱的呼吸,看着他眼中那丝尚未彻底消散的期盼,心中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如潮水般汹涌而出。他走到陈阳的下方,仰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朝着陈阳大喊:“陈阳,你听着,你是我苏妄这辈子唯一的朋友,是我最重要的人!从小到大,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谢谢你包容我的叛逆,谢谢你为我收拾烂摊子,谢谢你在我受委屈时护着我,谢谢你从未放弃过我!我以前嘴硬,从不肯对你说这些话,从不肯告诉你我有多在意你,可我心里,一直都把你当成最重要的人,我不能没有你,陈阳,你一定要坚持住,醒过来,好不好?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前总是对你冷言冷语,对不起我总是让你担心,对不起我从未说过一句感谢,陈阳,对不起,我错了,你醒醒,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