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保险柜里的三块骨头
张芸到法援中心的时候,是二月二十六日的下午。
她从医院出来,坐了两站公交车,在法援中心门口下了车。老街上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动,像一群干枯的手。她推开玻璃门,前台阿姨正在钩拖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用下巴朝走廊尽头指了指。
赵志远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前,面前的桌上摊着三块骨头,用红布垫着,排成一排。灯光照在骨头上,浅褐色的表面泛着暗沉的光,刻痕里的泥土像黑色的血。
张芸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三块骨头。
第一块刻着“囚”字,第二块刻着“冤”字,第三块刻着“死”字。三个字,三种状态——被关起来,说不出口,然后死掉。这就是那些人的命运。不是金穗基金的那些人,是被金穗基金碾碎的那些人。
“第三块是孙德彪的。”赵志远指着最右边那块骨头,“刻的是‘死’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孙德彪,清江码头冷冻厂,2001。1。28。’”
张芸伸出手,摸了摸那块骨头。骨头很凉,凉得像冰。她的指尖在刻痕上慢慢移动,笔画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想起孙德彪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他们来了。赵律师,你要小心。他们——”话没说完,电话断了。然后他就死了。被打昏之后扔进水里淹死,尸体在滩涂上泡了一周才被发现。
“赵律师,这些骨头是谁刻的?”张芸问。
赵志远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苏静。”
“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除了她,没有别人。”赵志远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她在兰氏集团干了五年,见过陈雪,见过那些箱子,见过那些人做过的所有事。她知道张德顺是怎么死的,知道陈雪是怎么死的,知道赵海是怎么死的,知道孙德彪是怎么死的。她把他们的名字刻在骨头上,埋在墙缝里,是为了让这些名字不被忘记。”
张芸收回手,看着那三块骨头。她想,如果有一天她也死了,苏静会不会也刻一块骨头,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塞进某道墙的裂缝里?也许会,也许不会。苏静已经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她还在清江,也许她已经离开了,也许她也变成了第四块骨头。
“赵律师,省纪委那边有消息吗?”
赵志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省公安厅成立了专案组,组长叫陈建军。他说这个案子需要时间,也需要我们保护好自己。”
“时间。”张芸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那些人不会给我们时间。他们在销毁证据,在转移资产,在清除知情人。等专案组准备好动手的时候,清江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赵志远没有说话。他知道张芸说得对。专案组在明处,那些人在暗处。专案组一动,那些人就知道了。专案组查谁,那些人就提前串供。专案组找谁谈话,那些人就提前安排好了说辞。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战争,这是一场一边睁着眼睛一边闭着眼睛的战争。
“张芸,林小禾最近联系你了吗?”
张芸摇了摇头。“她关机了。短信不回,电话不通。我去兰氏大厦找过她,保安说她请假了。人事部说她请的是病假,但病历交不出来。”
赵志远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觉得她出事了?”
“我不知道。”张芸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但她的笔记本上,我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词。那个词被划掉了,但我能看出来。写的是‘清除’。”
赵志远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张芸,你不能再回兰氏大厦了。也不能再去下马塘。你就在医院待着,哪都不要去。”
“刘师傅呢?刘建国呢?”
“我让他找个安全的地方住几天。他说没钱,我给了他五百块。”
“五百块够住几天?”
赵志远没有回答。五百块,住旅馆最多住十天。十天之后呢?刘建国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地方可去。他的儿子在住院,化疗需要钱,药需要钱,输血需要钱。他不能离开清江,因为他的儿子在这里。但他也不能留在清江,因为那些人在这里。
张芸站起来,把三块骨头用红布包好,放回保险柜。她转过身,看着赵志远。
“赵律师,你把这些骨头交给专案组吧。让他们知道,这些人不是自然死亡的。”
“陈支队已经知道了。”
张芸点了点头,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赵志远的办公室门还开着,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她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天里。
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块巨大的棉絮。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冷得她的肺都在疼。
她往医院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林小禾的号码。关机。她发了条短信:“小禾,你在哪?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