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省城
赵志远在省城住了一夜。
他没有回清江。从省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他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在火车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脸很窄,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只亮着“旅”和“馆”两个字。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收了他八十块钱,给了他一把钥匙,指了指楼梯。
房间在三楼,靠窗,窗户外面是铁路。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列火车经过,轰隆隆的,震得窗户嗡嗡响。赵志远坐在床上,把公文包抱在怀里,没有睡。他一直在想那张照片。赵铁军站在快艇上,上身不动,像一堵移动的墙。如果赵铁军参与了撞沉赵海的船,那他就是杀人犯。一个杀人犯,在清江市拆迁拆了两年,拆了上千户人家,没有一个人敢吭声。不是因为他不凶,而是因为他背后有人。那些人给了他一把伞,他站在伞下面,淋不到雨,也晒不到太阳。
他拿出手机,想给张芸打个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多了。他把手机放下,躺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枕头旁边,闭着眼睛。火车经过的时候,灯光从窗户外面扫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道光带,像闪电,但没有雷声。
他没有睡着。
早上六点,他起来了,在旅馆楼下的小吃摊吃了一碗馄饨,然后走路去了省纪委。那栋灰色的办公楼还是和上次一样,没有牌子,武警站岗。他报了姓名,武警查了登记本,放他进去了。
孙处长在二楼等他。这次不是在会议室,是在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个柜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停着几只麻雀。
“赵律师,坐。”孙处长指了指椅子,给他倒了杯水。
赵志远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孙处长,这是新的证据。赵海拍到了撞沉他船的那艘快艇的照片,还有船号。快艇上站着的人,其中一个我认出来了——赵铁军,兰氏集团的拆迁队长。”
孙处长打开信封,拿出照片和那页纸,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赵志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赵律师,你确定这个人就是赵铁军?”
“确定。我在清江见过他很多次。他的身形很特别。”
孙处长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志远。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赵志远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时露出的表情。
“赵律师,你上次送来的材料,我们已经转交给了省公安厅。省公安厅成立了专案组,正在调查。但这个案子涉及的人太多了——地方政府、银监系统、司法系统——不是一天两天能查清楚的。”
“孙处长,金穗基金的事情已经拖了快一年了。再拖下去,证据就全被销毁了。”
孙处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那棵槐树。麻雀飞走了,枝条在风里晃动。
“赵律师,我跟你交个底。”孙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案子,省里已经有人在压了。谁在压,我不能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不是你送多少材料就能办多大的事。有些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根深蒂固,不是几页纸就能扳倒的。”
赵志远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孙处长,你的意思是,这些材料没用?”
“我没说没用。”孙处长转过身,看着他,“我说的是,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保护好自己。如果你出了事,这些材料就是一堆废纸。”
赵志远站起来,把信封拿回来,塞进公文包。
“赵律师,材料你留一份复印件。原件交给我们。”
赵志远从包里拿出复印件,把原件递给了孙处长。孙处长接过去,锁进了保险柜。
“赵律师,回去以后,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你来过这里。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专案组的事。”
赵志远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孙处长的办公室门关着,看不到里面。
他推开门,走进了省城灰蒙蒙的天里。
二、消失
张芸离开兰氏集团后,住进了医院的值班室。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出租屋不能回,林小禾知道那个地方;酒店不能住,她没有那么多钱;赵志远的办公室太小,放不下一张床。只有医院是安全的——这里有保安,有监控,有值班的护士和医生,人来人往,任何人想在这里动手都不容易。
王秀英给她在值班室加了一张折叠床,又给她拿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张芸把东西铺好,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上有一块玻璃,能看到走廊。她把包放在枕头旁边,把茶剪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
她睡不着。她一直在想林小禾——林小禾现在在做什么?她有没有翻到桌板底下的那个U盘?她有没有被兰骁民发现?她会不会出事?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给林小禾发了一条短信:“小禾,你在哪?”
过了几分钟,林小禾回复了:“在公司。加班。你呢?”
“在医院。”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