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雪停了,天没放晴。
天空是一种肮脏的灰白,像浸了污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头顶。长安城的雪积了半尺厚,街道上铲雪车和环卫工人在缓慢蠕动,像在给这座冻僵的城市做一场笨拙的解剖。
秋燕站在徐文渊的公寓窗前,手里握着那枚冰冷的钥匙。昨夜她没回“金色年华”,也没去医院陪护。她拿着徐文渊给的钥匙,来了这里,一个人,在这间冰冷的、像手术室一样整洁的公寓里,睁着眼睛,从天黑,等到天亮。
手机一夜沉默。徐文渊没打电话,陈老板没发短信,苏婉儿没问。他们都默认,昨夜的她,属于徐文渊。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是“同意书”的隐性条款,是她必须支付的、第一笔“分期付款”。
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她脱下高领毛衣,脖颈和胸口,新旧印记交错,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再也擦不干净的地图。徐文渊昨夜留下的吻痕很淡,是一种克制的、医生式的标记,不深,但位置巧妙,在她锁骨下方,那个容易被看见、也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她打开热水,水流很急,很烫。但那些印记洗不掉。它们像刻在皮肤下的纹身,提醒她昨夜发生了什么,以及未来,还要继续什么。
洗完澡,她换上徐文渊衣柜里的一件白衬衫。衬衫很大,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消毒水和古龙水混合的味道。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等。
上午十点,门锁响了。徐文渊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是早餐。他看见她穿着他的衬衫坐在沙发上,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满意。
“醒了?”他把早餐放在餐桌上,“过来吃。”
秋燕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纸袋里是豆浆、油条、小笼包,热气腾腾,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但她没胃口。
“你父亲的新方案,今早开始了。”徐文渊把一个包子推到她面前,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用药剂量我调低了20%,先看看反应。顺利的话,三天后加到标准剂量。”
秋燕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面很软,肉很鲜,但她味同嚼蜡。
“谢谢。”她说。
徐文渊看着她,目光在她脖颈的衬衫领口处停留。那里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皮肤,和他留下的印记。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声音很温和。
“还好。”
“那就好。”徐文渊低头喝豆浆,动作优雅,但秋燕看见了他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胜利者的弧度。“公寓密码是0901,我生日。以后你来,直接进来。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随时欢迎。意思是,随时,她都可以来,用身体,交换父亲的“希望”。秋燕捏紧了手里的包子,汤汁渗出来,烫到手,但她没松。
手机响了。是陈老板。
秋燕看了一眼,没接。电话响了十几秒,断了。然后短信进来:
“药拿到了吗?今晚过来,我要看看效果。”
看效果。看什么效果?是看药的效果,还是看她的“诚意”?秋燕放下手机,继续吃包子,但手在抖。
徐文渊显然看见了屏幕上的名字。他放下豆浆杯,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很仔细。
“陈老板找你?”
“嗯。说……药的事。”
“药的事,有我这个主治医生在,不需要外人插手。”徐文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秋燕,你要清楚,现在给你父亲治病的人,是我。能救他命的人,也是我。别人给的‘偏方’,只会添乱。”
他顿了顿,看着她,目光锐利:“而且,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我的人。我不喜欢,我的人,和别的男人,走得太近。”
我的人。三个字,像三把锁,扣在她脖子上。秋燕低头,看着碗里的豆浆,白色的液体微微晃动,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脸上那种认命的、空洞的表情。
“我知道。”她说。
“知道就好。”徐文渊起身,走到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今晚,我值班。你……来医院找我。有些用药的细节,我要当面跟你说。”
当面说。又是一个借口,又一个索求。秋燕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