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大雪。
长安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覆盖,街道瘫痪,车辆陷在雪里,像一具具冻僵的尸体。私立医院在雪幕中像一座孤岛,惨白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映在雪地上,像一道道求救的信号。
秋燕坐在父亲病床前,手里攥着那两个玻璃瓶。白色粉末在瓶底静静躺着,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珍珠光泽。一克,五万。陈老板给的“希望”,也是新的锁链。
父亲在睡梦中咳嗽,声音嘶哑空洞,像破风箱。秋燕俯身,轻轻拍他的背,等他平息。化疗让他迅速消瘦,皮肤像一层薄纸,裹着嶙峋的骨头。每一次呼吸,胸骨都像要刺穿那层纸,扎进空气里。
“燕啊……”父亲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玻璃瓶上,“那……是什么?”
“药。”秋燕把瓶子攥紧,放进大衣口袋,“美国的新药,陈老板帮忙弄的。用了,能好得快些。”
父亲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枯槁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很轻,像羽毛拂过。
“别信……太贵的东西,烫手。”
秋燕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父亲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懂。他不懂那些玻璃瓶背后的交易,但懂女儿眼里的痛苦,懂这间病房里流淌的、金钱和欲望的气味。
“我知道。”她握住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您别担心。好好治病,别的,有我。”
父亲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但眼角,又有泪渗出来。
手机震动。是徐文渊的短信:
“暴雪封路,我在医院值班室。你父亲的联合用药方案批了,但有新情况。来我办公室谈。”
新情况。秋燕的心一沉。她看了看父亲,确认他睡熟了,起身离开病房。
走廊里暖气很足,但她只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这场雪,冻住了整座城市,也冻住了她心里最后一点温度。
徐文渊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外面的大雪。白大褂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像雪的一部分。
“来了。”他转身,表情凝重,“坐。”
秋燕在对面坐下。徐文渊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是基因药联合用药的知情同意书,很厚,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张卖身契。
“方案批了,但有一个问题。”徐文渊在她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种联合用药,对病人身体负担很大。你父亲现在的状况,用这个方案,成功率可能只有……20%。”
20%。比陈老板给的“新药”的成功率,低了40%。秋燕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而且,”徐文渊顿了顿,看着她,“这个方案,需要家属签署一份特殊的责任豁免书。意思是,如果治疗过程中出现意外,医院和医生,不承担任何责任。”
秋燕盯着那份文件,盯着最后那行加粗的黑体字:“家属自愿承担一切治疗风险及后果”。那行字在她眼里膨胀,变形,像一张血盆大口,要把她吞进去。
“文渊,”她开口,声音在抖,“你不是说……成功率能到40%吗?”
“那是理论值。”徐文渊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但你父亲的身体状况,比预期差。肝肾功能已经严重受损,免疫系统也崩溃了。用这种猛药,是在赌。赌赢了,是奇迹。赌输了……”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秋燕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陈老板那两瓶白色粉末,闪过他说的“60%成功率”,闪过他昨晚在她身上留下的、火辣辣的印记。也闪过徐文渊此刻凝重的脸,和他手里这份,把父亲生死大权完全交给命运的“豁免书”。
两个男人。两份“希望”。一份毒,一份药。但哪份是毒,哪份是药,她分不清。或者说,都是毒,也都是药。区别只在于,用哪份毒,换哪份药,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用别的药呢?”她问,声音很轻。
徐文渊的眼神冷了冷。“别的药?陈老板给的?”
秋燕没说话,算是默认。
徐文渊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医生特有的、对“野路子”的鄙夷。“秋燕,我是医生。我只看临床数据,不看江湖偏方。陈老板给你的,你知道是什么吗?你知道成分吗?你知道副作用吗?你知道它和你父亲现在用的药,会不会产生致命反应吗?”
每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扇在秋燕脸上。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瓶药,能给她60%的希望,也能让她继续“属于”陈老板。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徐文渊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很稳,是外科医生的手,也是昨夜在她身上留下印记的手。
“秋燕,我知道你难。但治病这种事,不能急,更不能乱投医。”他的声音放柔,像在安抚病人,“你要信我。我是你父亲的主治医生,我不会害他。但我也要告诉你实话——情况,不乐观。我们要做的,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用我的方案,虽然成功率低,但至少,是正规的,可控的。用陈老板的……”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万一出事,你父亲可能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秋燕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徐文渊感觉到了,握得更紧。
“别怕,有我。”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情人,也像神父在赐福,“你只要签了这份同意书,剩下的,我来处理。费用,我来担。风险,我来扛。你只要……陪着我就好。”
陪着我就好。多好听的话。像承诺,也像索求。秋燕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金丝眼镜后看似诚恳的眼睛。她想起昨夜他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些印记,想起他在她耳边说的“你是我的”,想起此刻他握着她手时,那不容错辨的、掌控一切的力度。
然后她抽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雪很大,把世界染成一片刺眼的白。她看着那片白,看着大雪中那座沉默的城市,看着那些在雪地里艰难行走、不知去向何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