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秋燕推开“金色年华”宿舍门时,里面是死寂的。
不是无人,是所有人都醒着,在黑暗里睁着眼。小红坐在折叠床上,手里捏着那两千块钱,指节发白。阿丽靠在对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小雅、娜娜、还有别的姑娘,都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看一个从火场里爬出来的鬼。
“你回来了。”阿丽先开口,声音嘶哑。
秋燕没应声。她走到自己床边,脱下棉袄。银亮片裙露出来,脏了,泥点混着血迹,在暗处像一朵朵腐烂的花。她开始换衣服,动作很慢,像在脱一层皮。
“赵四爷的钱,你都给出去了?”小红问,声音在抖。
“嗯。”
“你疯了吗?”小雅坐起来,声音尖利,“那是救命的钱!是你爸的命!”
秋燕的手顿了顿。是的,那是父亲的命。是她跪着、笑着、喝下一杯杯毒药才能换来的命。现在,她把命给出去了,给了一棵三百岁的老树,给了一群陌生人,给了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疯。”她说,继续换衣服。套上旧毛衣,褪色的牛仔裤,磨边的球鞋。银亮片裙被扔在地上,像蜕下的蛇皮。
阿丽掐灭烟,走过来,蹲下,抬起她的下巴。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见秋燕脸上的伤——颧骨有淤青,嘴角裂了,渗着血丝。是刚才在“道北”,被推搡时撞的。
“疼吗?”阿丽问。
秋燕摇头。
“疼,要记住。”阿丽站起来,背过身去,“在这儿,心疼比肉疼,更要命。”
宿舍重新陷入死寂。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秋燕爬上床,躺下,睁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个问号。
她忽然想起林见深最后看她的眼神。不是感激,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在荒原里,看见了同类的篝火。
手机震动。是陕北的号码。她手一抖,几乎拿不稳。
接起来,是母亲。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摩擦:“燕啊……你爸,进ICU了。医生说,要、要上呼吸机,一天……一万多……”
秋燕闭上眼。耳边是母亲压抑的哭声,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她的肉。一天一万。她手里还有三千,加上之前的两千三,一共五千三。只够半天。
“妈,”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害怕,“钱我凑。最迟明天,打过去。”
“燕啊……妈对不起你……妈没用……”
“没事。”秋燕打断她,“会好的。爸会好的。”
挂断电话,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五千三,离一万,还差四千七。离三万,还差两万四千七。离五万,还差四万四千七。数字在脑子里疯转,像绞肉机。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黑暗,把房间照出模糊的轮廓。姑娘们陆续睡了,呼吸声重新响起,像潮水。秋燕下床,走到阳台,推开窗。
冷空气涌进来,带着破晓前的凛冽。远处,钟楼的剪影在晨雾中浮现,像一个巨大的问号,矗立在城市中央。街道开始有零星的车声,送牛奶的三轮车叮铃铃驶过,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
这座城要醒了。带着它的繁华,它的肮脏,它的欲望,它的伤口,一起醒来。
而她要在这座醒来的城里,找到四千七百块钱,在今天之内。
手机又震。这次是苏婉儿。短信很短:“来我房间。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