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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水迢迢(第1页)

熹平元年七月末,残暑未消,秋气已悄然漫过洛阳城头。

邵叶自东城门策马而出时,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意,马蹄踏过,溅不起半分尘土。他一身简装,无仪仗,无随从,唯有腰间佩剑与怀中沉甸甸的符节,昭示着他并非寻常游子。身后那座巍峨帝都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宫阙重楼、朱雀阙前的喧嚣、段颎麾下兵卒的甲光、太学生拥挤奔走的身影,都被缓缓甩在身后。

两日疾驰,一路向东,抵达荥阳板渚时,日头已斜挂西天。黄河之水自西奔腾而来,在此分出一脉,注入汴渠,渠口石闸半开,水流平缓,两岸芦苇丛生,盛夏的绿意浓得化不开,风一吹便翻涌成浪,蝉鸣从堤岸树林里倾泻而出,聒噪却又充满野趣。朝廷备好的官船早已泊在岸边,两丈余长的黑篷木船,船头悬着一方小小的监军旗号,在风里轻轻晃动,算不上气派,却也算规整。

船主石九是汴河上混迹二十余年的老船家,面皮黝黑,指节粗大,一双眼饱经风浪,见邵叶到来,连忙带着几名船夫躬身行礼,手脚麻利地帮着牵马、搬运行李。所谓行李,也不过几卷书籍、一套换洗衣物、一匣干粮,再无他物。邵叶站在堤上,最后望了一眼洛阳所在的西方,天际线一片苍茫,什么都看不见,唯有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河泥与青草的气息。

“大人,船已备好,可以开船了。”

邵叶收回目光,颔首登船。

竹篙轻点浅滩,船身微微一晃,缓缓驶离岸边。官船顺着汴渠水流,向东而行,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将岸边的芦苇、渡口的人影、远处的村落,一点点揉碎在波光里。

最初的三四日,邵叶尚还能沉下心绪,立在船头感怀伤时。

船行在中原腹地,两岸皆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七月的田亩里,粟米与豆禾长势正盛,青中泛着浅黄,连绵千里,如一块铺展在大地之上的锦缎。偶有土丘起伏,上面林木葱郁,乌鸦落在枝头,呱呱几声,又振翅飞向远方。村落依堤而建,土坯茅屋错落排布,篱笆院内晒着新收的麦子,妇人在水边捣衣,木槌敲打衣物的清脆声响,隔着水面悠悠传来,孩童赤脚在滩涂上追逐打闹,笑声清亮,一派田园安宁。

这般景象,放在太平岁月,自是令人心折,可落在邵叶眼里,却只剩满心怅然。

他靠在船舷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的小木剑,剑身上那个“权”字被体温焐得温热,一如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捧着麦饼的少年。刘宏的面容在脑海里清晰浮现,那张尚带稚气却已染上帝王冷硬的脸,还有离宫前那句掷地有声的话语。

帝王心术,权衡利弊,他并非不懂。

刘宏护他,半念旧情,半为制衡,既不想他死于宦官之手,也不愿他留在洛阳搅乱朝堂棋局,一道圣旨,将他远远打发至扬州,看似放逐,实为保全。可即便明白,心中依旧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昔日师生,朝夕相伴,如今一朝分别,隔着千里汴水,再相见时,或许便只剩君臣尊卑,再无半分少年情谊。

他又想起自己在洛阳结识的那些师长友人。

那位曾为他讲授经学、性情耿直的老儒,身处士族之列,朱雀阙事发后,虽未被直接抓捕,却也闭门不出,整日忧心忡忡,不知能否在宦官与世家的倾轧中保全自身;还有曾与他一同论政、意气风发的太学生,如今千余人被投入牢狱,生死未卜,血流阶前,只换来一场草草收场的闹剧;就连城门处那个每日见他路过都会躬身行礼的老卒,不知是否还在值守,会不会被这场无妄风波牵连。

曹节、王甫、侯览……那些宦官的嘴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阴鸷、贪婪、狠辣,恨不得将他除之后快,将所有不顺从者尽数屠戮。若不是刘宏一道圣旨将他调离洛阳,此刻的他,怕是早已和那些太学生一样,身陷囹圄,性命难保。

这算不算又是一次救命之恩?

想到此处,邵叶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收紧,将小木剑紧紧按在胸口。

洛阳城的风雨,终究是与他无关了。

至于袁绍曹操他们,邵叶却不担心。毕竟历史上他们也活的好好的。

白日行船,日暮泊岸,是汴河水路上雷打不动的规矩。

每日卯时天色微亮,石九便会喊醒船夫,撑篙扬帆,借着晨光与水流赶路;午时阳光最盛时,便寻一处浅滩或小渡口停船,稍作歇息,吃一顿简单的午饭;待到申时末,夕阳西斜,天色渐暗,无论行至何处,都必须寻找驿站、官方码头或是有人驻守的河湾泊船,绝不敢在野滩过夜——一来夜路行船极易搁浅触礁,二来荒野河道水匪出没,风险太大。

最初几日,邵叶还会在泊船后登岸走走,沿着堤岸散步,看农人归家,看炊烟升起,听岸边百姓低声议论洛阳的风波,言语间满是惶恐与不安。他偶尔会驻足倾听,却从不出声搭话,只是默默看着这些身处底层、对朝堂纷争无能为力的小民,心中愈发沉重。

可这份沉郁的感怀,并未持续太久。

从第五日开始,晕船感如潮水般袭来,将所有伤时感事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

这艘东汉的平底官船,没有甲板舱房,没有减震设施,全靠水流与人力驱动,河道稍有起伏,船身便左右摇晃,颠簸不止。邵叶虽是穿越而来,前世也算走南闯北,却从未体验过如此漫长而煎熬的水路行程。

起初只是头晕,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裹了一层湿棉布,看什么都觉得天旋地转;后来便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吃进去的东西在腹中翻腾,想吐却吐不出,想咽又咽不下,只能扶着船舷,脸色苍白,浑身发软。船夫们常年行船,早已习惯,个个稳如泰山,唯有他,像是被钉在了摇晃的船上,连站直都觉得费力。

石九见他面色不佳,还以为是水土不服,特意煮了一碗姜汤送来,语气憨厚:“大人,初次行船都这样,忍几日便好了。这汴渠还算平稳,等入了淮水、邗沟,水面更宽,反倒会稳当些。”

邵叶接过姜汤,小口抿下,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稍稍缓解了些许恶心,却依旧挡不住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他勉强笑了笑,道了声谢,转身便靠在舱壁上,再也不想动弹。

而比晕船更让他崩溃的,是船上一成不变、难以下咽的伙食。

作为朝廷配给的官船,伙食已然算得上路途之上的上等水准,可落在邵叶这个现代灵魂眼里,简直堪称“酷刑”。

主食永远是粟米饭与麦饼,粟米粗糙,煮得半生不熟,颗粒分明,入口干涩难咽;麦饼更是硬得能硌碎牙,刚出炉时尚且能入口,放上半日便冷硬如石,啃一口都要费尽力气。偶尔会有干窝头,更是粗糙得难以下咽,唯有就着水才能勉强吞咽。

菜肴更是简陋到极致。

常年不变的是腌菜、韭菹,也就是酸菜,咸得发苦,酸得刺鼻,吃一口便齁得慌,却也是船上最常备的配菜;偶尔船夫会撒网捕鱼,从汴渠、泗水里打上几尾小鱼,不去鳞、不去腥,只用清水胡乱煮一煮,撒上一把粗盐,端上桌时,腥气扑面而来,鱼肉松散发柴,除了咸味再无其他滋味。

只有靠岸补给时,才能从渡口市集买上几颗煮鸡蛋、几片干肉脯,那已经是天大的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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