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无声推开,白日炽亮的天光一涌而入,落在邵叶微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躬身一揖,衣袂轻扫过冰凉的青石地面,未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大殿。双膝因长久跪地仍滞涩发麻,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坚硬的殿阶上,触感清晰刺骨,一如这座皇城自内而外散不尽的疏离与肃杀。殿中对话犹在耳畔回响,刘宏年少却冷澈通透的眼神,深深烙在他心头。
那个曾为一块麦饼眉眼弯弯、在雪地里眼巴巴等他的少年,终究成了端坐帝位、权衡朝野的帝王。而他邵叶,自此只能以臣侍君,再无昔日半分亲近。
廊下暮春风软,携着花木微香,却吹不散邵叶眉宇间积郁的沉浊。刚转过一道宫道,便见数人立在廊下阴影里。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精刁,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恭顺,正是曹节心腹宦官张让。身后几名小宦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尽显谨小慎微。
见邵叶出来,张让立刻堆起满脸关切,快步迎上,腰身微弓,语气柔腻又恭敬:
“邵大人总算出来了,陛下与大人密谈许久,朝中上下无不挂念。咱家奉曹常侍之命在此等候,若大人有何差遣,咱家也好在旁分忧。”
说话间,他眼角余光不停在邵叶脸上打转,一字一句都藏着试探,恨不得从对方神色里抠出殿内所有秘情。
邵叶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平静无波:“不过寻常议事。陛下圣裁,命臣不日离京,赴扬州督军平贼。”
“扬州?”张让眼中精光骤亮,幸灾乐祸几乎溢于言表,却仍故作惋惜蹙眉,“那地方偏远荒僻,匪患丛生,可不是养尊处优的好去处。大人此去,可要多多保重啊。”
明是关切叮嘱,实则字字都在嘲讽他被逐出洛阳权力中枢,落得远赴蛮荒之地的下场。
邵叶本不欲多言,脚步未停,却在与张让擦肩而过的一瞬,忽然偏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淡淡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张让骤然一怔,全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及姓名,一时不及细想,下意识躬身恭声答道:
“回大人,咱家……张让。”
邵叶念了一遍这名字,唇角极轻地向上一挑,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角一闪而过,带着几分诡异的笃定,声音低沉,仅二人可闻:
“张让……好名字。”
“祝你日后气运昌隆,权势滔天。”
话音落,他不再多留,衣袂一拂,步履沉稳地径直离去,只留一个挺拔孤峭的背影。
张让僵在原地,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眉头紧紧拧起。这话听来是夸赞,可配上邵叶方才那眼神与语气,只觉刺耳又古怪,分明像是冷嘲,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不祥,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莫名其妙……”他低声啐了一句,眼底阴鸷一闪而过,不敢多耽搁,当即转身快步往宦官值守偏殿疾行,要第一时间将邵叶外放扬州之事禀报曹节、王甫。
宫道漫长,宫墙高耸,行人稀疏,只剩邵叶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邵叶刚出宫门不远,身后便传来急促脚步声,伴着几道焦急又熟悉的呼唤,撕破了周遭的宁静。
“邵兄!留步!”
“邵兄且慢!”
邵叶脚步微顿,缓缓回身望去。
只见官道之上,数道青衫身影快步奔来,步履匆匆,神色焦灼。为首二人,一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自带世家子弟的傲气沉稳,正是袁绍袁本初;一者精悍利落、眼神锐利如鹰,行事果决干练,正是曹操曹孟德。二人并肩疾驰,青衫被风拂得猎猎作响,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身后跟着七八名太学生,皆是儒衫儒巾,面色涨红,额头布满细密汗珠,气喘吁吁。他们听闻朱雀阙有新进展,日夜在宫外打探,唯恐邵叶被牵连获罪,此刻见人安然走出,又喜又急,尽数围了上来。
袁绍最先冲到近前,下意识一把攥住邵叶手臂,力道极重,眉宇间满是焦灼,上下打量着他,生怕其身上带伤:
“邵兄,你可算出来了!朱雀阙一事震动朝野,阉宦借机大肆打压士族,我们在宫外守了整日,就怕你遭谗言构陷,更怕陛下降罪于你!殿内陛下可有为难你?”
曹操紧随其后站定,虽未失态,神色却异常凝重。锐利目光在邵叶身上细细扫视,见其神色平静、气息沉稳,并无狼狈枷锁之态,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可语气依旧沉肃:
“殿内情形如何?如今宦族水火不容,互相攻讦,朝堂大乱,陛下究竟是何态度?邵兄与陛下密谈,必知其中关键,还请如实告知。”
其余太学生也纷纷围拢,目光热切又担忧,没有算计利用,只剩纯粹的关切,在污浊朝堂之中,显得格外珍贵。
邵叶望着眼前一张张真切面孔,心头微暖。可殿内刘宏剖析世家野心、诉说帝王孤危的话语,太过致命,一旦道出,只会将这些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有些真相,注定只能烂在心底。
他轻轻摇头,露出一抹安定笑意,声音平稳从容:“诸位不必担忧,陛下明察,并未怪罪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