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外的晨光暖得正好,柳丝拂动如帘,沾着晨露的碎光落在青石板路上,穆青的车架已行至长街尽头,车帘轻掀,他探身挥手,声音带着少年郎的爽朗:“姐,南境有我,你只管安心在京中,若有半点委屈,我即刻带兵来接你!”
霓凰立在阶前,红衣衬着晨光,眉眼间漾着浅淡的牵挂,抬手轻挥:“好生守着南境,莫要胡闹。”萧景琰并肩站在她身侧,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目光落在她被晨光染亮的发梢,喉间动了动,想说的叮嘱在舌尖打了个转,终是化作一声轻柔的应和:“穆青性子稳了许多,南境诸事,你不必再挂心。”
霓凰微微颔首,目光仍追着车驾消失已久的方向,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佩剑穗子——那穗子是林殊当年为她编的,青红相间的丝线,缠了十三年的念想。她未曾察觉,身侧萧景琰的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她的侧颜,温柔得能溺出水来,连周遭的风,都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缱绻。
变故发生在刹那之间。
常年征战练就的敏锐直觉,让霓凰心头骤然一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是无数次刀光剑影中刻下的本能。两道凌厉的破空之声刺破晨雾,尖锐而急促,带着淬了毒的狠戾,直逼身侧的萧景琰。
萧景琰此刻满心都是霓凰眼底的柔色,指尖刚想触上她的发梢,竟未察觉那致命的危机。街角屋顶倏然飞身而下两道身影,是一对年轻男女,男子身着粗布劲装,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目眦欲裂,剑锋直刺萧景琰心口;女子一身素衣,身形纤细,指尖却凝着两枚乌木毒针,针身泛着幽黑的光,目标直指他的后心,招式狠辣,却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心!”霓凰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电光石火间,她已来不及阻挡,甚至来不及推开他——毒针的速度太快,快到她只能凭着本能,侧身扑向萧景琰。
她将他死死护在身后,后背迎向那两枚毒针。尖锐的痛感瞬间从肩胛传来,毒针穿透素色衣料,深深刺入皮肉,黑色的毒液顺着伤口迅速蔓延,像冰冷的蛇,缠上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刺骨的麻痹,连抬手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走。
与此同时,男子的长剑被萧景琰仓促间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衣袍划过,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带起的劲风扫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霓凰!”萧景琰惊觉不对时,只来得及接住软倒在他怀中的身影。指尖触及她后背的湿黏,低头便见殷红的血渍迅速晕开,混着诡异的黑紫色,在素衣上绽成一朵触目惊心的花。他瞳孔骤缩,周身的温柔瞬间被滔天怒意取代,那怒意翻涌着,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一声怒吼震彻长街:“拿下他们!”
禁军早已闻声而动,甲胄铿锵,瞬间将两名男女团团围住。那对男女相视一眼,眼底满是悲壮,手中兵器挥舞得愈发迅猛,招式间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显然是身怀血海深仇的死士。男子嘶吼着,剑锋一次次直逼萧景琰,声音里满是蚀骨的恨意:“萧景琰!你父昏聩,构陷忠良,抄我苏家满门,害我父母惨死在天牢!今日父债子还,我兄妹二人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取你狗命,为苏家报仇!”
萧景琰将霓凰紧紧护在怀中,她的体温在一点点变冷,唇色渐渐泛上乌青,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心头的疼惜与愤怒交织,几乎要炸开,反手一掌劈向那男子。他虽久居朝堂,夙兴夜寐打理朝政,可一身武艺从未荒废,此刻怒火攻心,招式愈发迅猛,每一招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与男子缠斗在一起。
女子趁隙想要再次偷袭,她知道唯有杀了萧景琰,才能为苏家报仇,指尖凝着新的毒针,直扑萧景琰面门。却不料霓凰强撑着体内的剧毒,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霓凰的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那是南境沙场十年练出的力道,女子挣了数下,竟无法动弹。
“你……”女子眼中满是惊愕,随即化为狠戾,另一只手扬起,朝着霓凰的心口拍去。霓凰因毒性蔓延,浑身无力,只能勉强侧身避开,肩头的伤口被牵扯,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死死攥着女子的手腕……
她能感觉到毒液在体内游走,顺着血脉往心脉涌去,四肢渐渐失去知觉,可护着萧景琰的念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执念,是不是心底那道早已裂开缝隙、不愿承认的柔软。
“住手!”霓凰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喝止,“皇上不要杀他们,查……查背后缘由……他们既敢孤身行刺,必有隐情!”她太清楚先皇在位时的疏漏,朝堂之上,从无无缘无故的死士,这对兄妹口中的“苏家满门”,定是一桩沉冤多年的旧案。
萧景琰闻言,收回几成掌力,眼底的猩红稍稍褪去几分。他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霓凰,她的脸苍白如纸,却依旧睁着眼睛,望着他,眼中满是期盼。他知霓凰所言极是,若杀了这对男女,便断了追查旧案的线索,可更重要的是,他不愿违逆她的心意。
他反手一掌击退身前的男子,男子被震得后退数步,嘴角溢出血迹。萧景琰对着禁军厉声下令,声音冷得像冰:“拿下他们,打入天牢,严加看管,不准伤其性命!朕要亲自审讯,查清楚苏家旧案的来龙去脉!”
禁军领命,攻势愈发凌厉,盾牌相叠,形成一道铜墙铁壁,将两名男女困在中央。那对男女见事不可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想拔剑自刎,却被禁军及时拦下,卸了兵器,反手捆住。女子被押住时,望着霓凰,眼中满是怨毒,冷笑出声:“你这傻子,为这昏君挡毒针,值得吗?这‘幽灵花’乃我苏家传下的剧毒,无药可解,你今日,便陪他一同陪葬吧!”
“幽灵花”三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景琰心上。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打横抱起霓凰,快步登上銮驾,袍角翻飞,带起一阵疾风。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连指尖都在发抖,对着车夫嘶吼:“快!回宫!传太医院所有御医,快!若救不回皇贵妃,朕让太医院上下,全给她陪葬!”
銮驾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惊起路旁无数飞鸟。霓凰靠在萧景琰怀中,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他的怀抱很暖,暖得能驱散些许体内的寒意。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急促而沉重,贴在她的耳畔,一下,又一下,像南境的战鼓,敲在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