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室的操作间比太平间大不了多少,墙角堆着装过福尔马林的空塑料桶,空气里弥漫着酸涩的化学气味。陆知南把组织样本分别放进三个烧杯,加入浓硝酸。硝酸从棕色瓶子里倒出来,冒着白烟,气味刺得人眼睛发酸。和黄白色的组织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油锅里的水滴,释放出刺鼻的白色烟雾。她推开窗户,让烟雾散出去。窗外是县局后院,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1987年的县级法医室,没有通风橱,没有离心机,没有专业的消化设备。硅藻检验的全过程只能靠手工操作——硝酸消化、离心沉淀、涂片、显微镜观察。每一步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手法。硝酸的浓度、消化的时间、离心的转速、涂片的厚度,任何一个环节出错,结果就废了。
张宝根坐在操作间角落的一把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攥着。他的脸上有一种陆知南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愧疚,更像是恐惧。恐惧自己即将被剥开的秘密。
组织在硝酸里慢慢溶解,从黄白色变成褐色,再变成浑浊的黄褐色液体,像一杯搅浑了的河水。陆知南用吸管吸取底部的沉淀物——吸管的橡皮头老化发硬,按下去半天弹不回来——滴在载玻片上,盖上盖玻片,放到显微镜下。
这是一台老式的单目光学显微镜,铁灰色的机身磕掉了几块漆,露出里面锈红色的底漆。目镜上包着一层橡胶,橡胶已经老化开裂,裂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她调好焦距,视野逐渐清晰。视野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颗粒——椭圆形的、梭形的、针状的,形态各异,像一片微缩的水下森林。
肺组织样本:大量硅藻,形态各异。有舟形藻,两头尖中间宽,像一叶微小的独木舟;有菱形藻,四边对称,像一颗细长的钻石;有针杆藻,细长如针,两端稍微膨大。与她在河水中采样的硅藻种类基本一致。
肝组织样本:视野清晰,干干净净,像一片空白的田野。未检出硅藻。
肾组织样本:视野同样清晰。未检出硅藻。
她又重新制片,从烧杯底部的沉淀物里再取一次样,再次观察。结果完全一致。硅藻只存在于肺部,没有进入血液循环。
陆知南从显微镜上抬起头,右眼被目镜硌出一个红印。她在检验记录本上写下:
“死者赵秀莲,肺组织检出硅藻阳性,肝脏、肾脏未检出硅藻。结合颈部生前索沟、舌骨骨折、内脏淤血等窒息征象,死因认定:被他人用绳索勒颈致机械性窒息死亡,死后抛尸入水。排除生前溺死。”
她签上自己的名字:陆知南。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然后把记录本推到张宝根面前,钢笔搁在记录本旁边。
“张师傅,复核签名。”
张宝根的手伸过来拿起钢笔。他的手在抖,抖得钢笔像风里的树枝。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落下去——戳出几个墨点,像省略号——歪歪扭扭地签了“张宝根”三个字。签完名,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道伤,”他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是1985年留下的。”
陆知南没有说话。她靠在操作台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那年林慧自杀,局里让我去验尸。”张宝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摩擦感,“尸体是在纺织厂后面的河里找到的,泡了三天,胀得不成样子。皮肤一碰就破,像泡发了的馒头。我剖开来看——不是溺死的。是被人掐死的。颈部有明显的扼痕,拇指压出来的印子在左边,四指在右边,说明凶手是用右手掐的。舌骨也断了,甲状软骨也裂了。”
林慧。纺织厂的女工,三八红旗手。被人诬陷偷布料后开除了。然后是自杀——至少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你定了自杀。”
张宝根没有否认。他低下头,两只手捂住了脸,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我没办法。当时有人找到我,拿我儿子威胁我。张磊那时候刚从厂里下岗,整天在外面混,跟人打架赌博,被人抓住了把柄。他们说,如果我不把林慧的案子定成自杀,张磊就完了。他们会把他送进去,让他在里面被人打死。”
“谁找的你?”
张宝根沉默了很久。操作间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刘铁军。”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老槐树的影子融进了暮色里。陆知南没有说话,让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
“顾晓兰呢?”过了很久,她问。
张宝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崩溃,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顾晓兰的尸检报告也是我改的。她是被勒死的,和赵秀莲一模一样。颈部索沟0。5厘米宽,舌骨骨折,内脏淤血。但我定了意外溺亡。”
“也是刘铁军让你改的?”
张宝根摇头。他的头摇得很慢,像脖子上压着千斤重的东西。“不是。那次……是周建民。”
陆知南的手指停在标本盒上。周建民——这个名字她从未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过,但在沈砚辞的记忆里,这个名字一直悬在红绸连环案的卷宗边缘,像一个从未被填上的空格,像一枚埋了十二年没有引爆的哑弹。
“周建民找到我,给了我五千块钱。”张宝根的声音在发抖,整张脸都在发抖,“他说顾晓兰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必须死。他让我把尸检报告改了,把尸体尽快火化。我不敢不答应——他已经杀了顾晓兰,我怕他动我儿子。”
“你知道周建民是凶手,你没有报警。”
张宝根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一堵被雨水泡塌的土墙。“我不敢。他手里有我改林慧尸检报告的证据。我要是报警,我自己也完了。我儿子也完了。”
操作间里安静了很久。陆知南把硅藻检验的玻片收好,放进标本盒里。标本盒是木头的,盖子上的合页生了锈。她把标本盒锁进抽屉,钥匙拧了一圈。
“张师傅,您儿子张磊现在在哪儿?”
张宝根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像秋天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