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愔派送到荀谌、荀衍家中时,先去拜见了几位伯父,在那里受了好一番询问,从荀肃身体如何,许县见闻如何问到此次归家路遇山匪一事,他认真一一答了,才被放出来去见兄长。
荀氏聚族而居,上面的长辈只要还在,做儿子的即便成了婚也依旧会与父母居住在一起,荀衍、荀谌两人便是如此,荀愔在荀衍房中见到了新生不久的小侄儿,看了许久也不敢伸手触碰。
荀衍的妻子邹沅对这个精致漂亮得像春日桃花一样的小叔素有好感,谁能不喜欢漂亮的孩子呢?
见他如此小心翼翼,她出言宽慰。
“摸了摸他吧,没有那么脆弱。”
“不,还是不要了。”荀愔摇摇头,“我刚从外面进来,接触过许多人,身上或许不干净。”
邹沅看了看衣衫严整的荀愔,没看出他有哪处脏污,有些迷惑,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便也没有多劝。
殊不知荀愔还在思考一个突然在他脑海中出现的念头——他接触了很多人,这会儿身上或许携带病菌,嗯,病菌是什么东西?
荀愔想了许久也想不出自己是从哪里看到的这个概念,他平日里常去几位兄长那里借书,读书读得颇杂,一时竟也想不出是从哪里读到的了,纠结片刻不得门路,只好暂且放下。
室内婴孩咿咿呀呀,室外也传来了孩童的脚步声,荀愔听见声音,回身看去,果然看见一个年约八九岁的稚嫩孩童抱书走来,看见荀愔也在时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也在此,但很快反应过来,前趋几步行礼问安。
“阿兄,嫂嫂。”
那孩子脸上还带些婴儿肥,低眉时眉眼柔和,却不掩其神仪明秀,以邹沅看来,两人不在一处时,只会觉得他们因血缘关系相貌有所相似,待在一处时,却更能发觉那是两种不同风格的长相。
阿愔稍长一些,已能看出日后明光璀璨,昳丽无匹,而阿彧却没有那么富有攻击性,纯然的君子之姿,经霜更绝,遇雪尤清。
哎呀,荀氏真是多出美人,她暗想。
荀愔看向荀彧时已不自觉地带上了三分笑意,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从袖中摸出了一只小布囊。
“给。”
荀彧在放下竹书接布囊还是抱着竹书接布囊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怀中的书简便被荀愔拿走。
好吧,他解开布囊,果然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东西——糖块。
这时蜜糖难得,甜菜尚未传入中原,人工养蜂刚刚起步,没能得到大规模推广,蜂蜜还是世家贵族的餐桌上才能看见的精贵事物,甜味的最主要来源便是所谓的石蜜,即蔗糖。
荀彧不知道荀愔是怎么养成但凡出行,便要给他带糖的习惯,或许是自己小时候向阿兄讨要过?这么想着,他拈了一块放进嘴里,觉得这次的滋味有些不同,便流露出几分诧异。
“杏子汁,里面加了杏子汁。”荀愔解释了一句,低头展开荀彧带来的书简,看到其中内容时眉目稍动,有些后悔打开了。
是《易》,他家大人说要送他去仲豫大兄那里学的《易》。
《易》是荀氏家传之一,无论是荀愔伯父荀爽还是同辈大兄荀悦都于此道颇有造诣,荀爽创立了乾升坤降说,荀悦研究方向稍有不同,致力于以易经解史,这样的学术氛围之下,家中其他子弟自然要紧随其后,以避免堕落家声。
但这不是让一个人生观、世界观都还没有形成的孩童学《易》的理由。
“是我想看。”荀彧解释,说话时因为嘴里还含着糖块,所以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荀愔没问他能否看懂,这在一个人均学霸的家族之中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这样想着,他又不免疑惑,学霸是什么?最近为什么总会冒出连自己都不解其意的词?
荀愔在荀衍家待了许久都没有看见他,听说是访友之后在友人家中留宿,便留下杏子之后归家去了。
夏日蝉鸣扰人,蚊虫也多,每每入睡之后,总是不能够睡到自然醒,不是因天热醒转,就是被蝉鸣吵醒,故而荀愔不喜欢夏日。
但刚从邻里访友归来的荀衍送了他一只小陶碗,说不久就会开出荷花来。
荀愔对此抱有疑虑,他是见过荷花的,一支完全开放的花朵就有他两只手大,更不用提硕大如盆的荷叶和成人胳膊粗细的藕,这样的小的一只碗怎么可能装得下。
但荀衍与荀谌不同,他不会说谎逗弄孩子,既然说会开出花,那么荀愔也就暂且相信,将其放到了窗台上,定时更换清水,每日去仲豫大兄那里读书前总要看上一眼。
如此看了一个月,竟然真的看到了碗底淤泥里冒出的细细荷叶尖。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