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汀城,凉意愈发浓重,风吹得人鼻尖发紧。老巷里的落叶,铺在青石板路上,厚厚的一层。
茶舍里,连阳光洒进来,都像是被稀释了一般,少了几分暖意。
温叙站在博古架前,指尖轻轻拂过架上摆放的茶罐与香盒。他的神色看起来依旧如常,但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博古架是温叙爷爷留下的。深色的木质,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茶罐,香盒,还有很多小巧的茶具。可如今,架上的茶罐,罐口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温叙的目光,落在最上层的白毫银针茶罐上。罐身还剩了大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旁边的正山小种茶罐上。罐子里的茶叶,也剩了半罐。暗红色的茶叶,紧紧蜷缩着,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
温叙的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罐,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想起爷爷在的时候,茶舍里总是坐满了客人。老人们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闻香。孩子们在茶舍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那时,博古架上的茶罐是满满的,合香台旁的香材也是充足的。爷爷总说,茶舍是老巷的根,是老人们的念想。可现在,茶舍越来越冷清,连香材,都变得稀缺起来。
温叙转头,看向合香台旁的香材筐。筐子里的沉香,檀香,存量比上次沈砚来的时候,少了许多,只剩下薄薄一层。那些原本饱满的香材,如今,却显得格外单薄。
他看着空荡的茶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小。
沈砚坐在茶舍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温叙的身上。
他的视线,顺着温叙的动作,落在博古架上。他又转头,看向合香台旁的香材筐,看到了里面稀少的沉香与檀香。
沈砚记得,上次路过香材铺时,听到的抱怨。王爷爷说,近年天然香材越来越稀缺。尤其是沉香,檀香,产量大幅减少,价格也涨了近三成。很多合香人,都快买不起香材了。
那时,他还没有太在意,可现在,看着茶舍里稀少的香材,他才明白。
沈砚目光又飘向窗外,越过茶舍外的河面,落在了巷口马路对面的那家奶茶店上。
奶茶店的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年轻的男女,说说笑笑,热闹非凡。与这边冷清的茶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奶茶店,是上个月新开的。装修精致,宣传到位。一开业,就吸引了大量的年轻人。
沈砚来汀城这么久,早已习惯了茶舍的清冷。
他记得,每次来茶舍,偶尔会有几位老街坊来喝茶,买香。大多是短暂停留,聊几句家常,就匆匆离开。有时候,也会有几个年轻人,顺着老巷走来,对着茶舍古朴的门头拍几张照片。然后,就转身走出巷尾。
沈砚知道,年轻人大多喜欢新奇,便捷的饮品。喜欢热闹,时尚的环境。而茶舍,太过古朴,也太过安静。没有华丽的装修,没有新颖的产品和泛滥的宣传。自然,吸引不了年轻人的目光。
可这古朴与安静,正是茶舍的魂。
这时,沈砚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来自温叙的方向。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沈砚,却清晰地捕捉到了。
沈砚看着眼前的温叙。指尖微微收紧,握着茶盏的手,也变得有些用力。温热的茶汤晃了晃,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指尖。放在衣兜里的手默默握紧了香包,握得越来越用力,指尖几乎要嵌进香包的布料里。
温叙依旧站在博古架前,没有动。目光落在那些茶罐上。半晌,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沈砚。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勉强的笑,“茶凉了吗?我再给你续一杯。”
沈砚抬起头,迎上温叙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不用,还热着。”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很好喝。”
温叙看着沈砚认真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茶台旁,沉默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从那天起,沈砚来茶舍的次数,变得更加频繁了。除此之外,他走的时候,总会买上几块茶饼,两三款香。
这一天,沈砚又像往常一样。挑选了好几块茶饼,还有三款香。抱在怀里,准备打包寄走。
温叙看着他怀里抱满香包和茶罐的样子,“你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温叙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笑意,“香放久了会失味,茶也讲究新鲜。买这么多,放坏了太可惜了。”
沈砚抬起头,迎上温叙的笑容,眼神格外认真,“慢慢用,总会用完的。”
温叙看着沈砚认真的眼神,忽然沉默了,他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夜色格外浓重。茶舍檐下的那盏竹编灯笼,照亮了茶舍,也照亮了温叙的身影。
温叙抱着一块老茶饼,站在院子里的老茶树下。他抱着老茶饼,指尖轻轻抚摸着茶饼粗糙的表面。静静地看着那棵老茶树,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