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晚舟没有离开。
车就停在靳家别墅门外不远处,隐藏在树荫下,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车门半开,凉风裹着雨丝飘进来,打湿他的袖口与额发。他就那么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任由夜色一点点吞噬天光。
引擎没启动,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单调、沉闷,像在一遍遍重复宣判他的失败。
实验失败,他赌错了。
八个字在脑海里反复碾磨,磨得他神经发疼。
他曾对着许多临床案例写下箴言:双相情感障碍最忌强行介入,创伤修复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可轮到靳迟屿,他所有的理智与专业,尽数崩塌。
他太想让那个人好过一点,太想把他从十几年的自我囚禁里拽出来,太想在那个满是伤痛的日子里,给他一点光。
于是他赌了。
赌自己的专业判断,赌靳迟屿的情绪韧性,赌那些日积月累的温柔与信任,足以抵挡过往的阴霾。
结果一败涂地。
是自己太操之过急了…
靳迟屿惨白的脸、颤抖的身形、涣散又痛苦的眼神,还有那句沙哑到极致的“你走”,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挥之不去。
是他太自以为是,是他把一场治疗,变成了一场自私的豪赌,是他亲手将靳迟屿推向了更深的崩溃。
纪晚舟抬手捂住眼,指缝间透出一丝压抑的喘息。
他学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挣扎痛苦的病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对自己产生如此深重的怀疑。
真的适合做心理医生吗?真的能治好靳迟屿吗?
还是说,从他靠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不断地伤害对方?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车顶,车内气温越来越低,他浑身冰凉,却浑然不觉。
他不敢走。
哪怕被驱赶,哪怕满心愧疚,哪怕自我厌弃到了极点,他也不敢真的丢下靳迟屿一个人在屋里。
那个人此刻的状态,太危险了。情绪彻底失控,记忆碎片混乱不堪,在极度抑郁与隐性躁狂的边缘反复切换,一旦无人看管,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只能守在这里。,守在门外,守在雨里,守在一个对方不想看见、却又离不开的距离。
屋内,一片死寂。
靳迟屿依旧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地板的寒气顺着布料渗入骨髓。
纪晚舟走后,世界仿佛瞬间安静得可怕。
没有了那道温和的身影,没有了那声小心翼翼的安抚,只剩下满室精心布置的温暖,与他内心彻骨的寒凉格格不入。
栀子花的香气还在空气中浮动,清淡雅致,曾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念想,此刻却成了催命符。
那是纪晚舟为他精心挑选的、试图给他生辰暖意的花。
两种情绪在心间撕扯,一边是对母亲的思念与愧疚,根深蒂固,刻入骨髓——他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忌日,他不配欢喜,不配被祝福,不配拥有这一切温柔。
另一边,是对纪晚舟的愧疚与无措,他不是不懂他的用心,这段时间,纪晚舟的陪伴、耐心、细致、温柔,他都看在眼里,悄悄放在心上,那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一道不刺眼、却足够温暖的光。
可他承受不住。
多年的自我惩罚早已成了本能,快乐对他而言,是禁忌,是罪恶,是背叛,当那片温暖猝不及防地撞入视线,他唯一的反应,只有崩溃与逃离。
于是他脱口而出,让他走。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了纪晚舟瞬间僵住的神情,看见了那人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看见了他眼底的错愕、失落,与深深的自我怀疑。
那一刻,靳迟屿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他伤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