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爬过落地窗的绒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淡的光痕,靳迟屿是在一阵窒息般的闷痛里睁开眼的。
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窗外明明是晴好天气,屋内却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阴冷,那是他常年封闭自我沉淀下来的孤寂,连阳光都难以穿透。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指尖触到冰凉的床单,意识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那些被强行压制的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最近这段时间,太多情绪积压在心底,像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雨,随时都能将他彻底淹没。母亲旧案的线索一点点浮出水面,那些尘封十余年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回放——母亲温柔的笑脸、最后倒在血泊中的模样、父亲冷漠的眼神、林姝旁敲侧击的嘲讽……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混乱地拼接、碰撞,没有丝毫秩序。
有时是幼年时母亲牵着他的手在花园闲逛,指尖的温度清晰可触;有时是墓园里冰冷的墓碑,黑白照片上的人永远定格在最美的年纪;有时是深夜噩梦中惊醒,满脑子都是母亲离世时的惨烈;有时又是纪晚舟安静陪伴的身影,温和的声音,专注的眼神,一点点渗进他早已硬化的心底。
温暖与冰冷、幸福与痛苦、希望与绝望,两种极端的情绪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双相情感障碍本就敏感脆弱的情绪调节机制,在这样高强度的刺激下早已濒临崩溃,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躁狂与抑郁,如同蛰伏的野兽,在体内横冲直撞,试图冲破所有束缚。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尖锐的痛感,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无力的酸软。沉重的肉身像是承载了远超负荷的压力,每动一下都觉得疲惫不堪,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压垮。
靳迟屿抬手按了按眉心,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可越是强迫自己冷静,那些记忆碎片就越是汹涌,最终搅成一团乱麻,让他不堪重负。
他不想待在压抑的卧室,扶着床头慢慢站起身,脚步如释重负地走向门口,指尖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转动,房门应声而开。
客厅里的景象,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底。
那一瞬,靳迟屿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平日里空旷简洁、几乎没有多余装饰的客厅,此刻多了许多陌生的东西。素白的瓷瓶里插着一大捧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细微的水汽,清新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温柔得近乎残忍;餐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中央放着一个小巧的蛋糕,淡奶油的质地柔和,点缀着几朵小巧的栀子花瓣,旁边摆着两根细细的蜡烛;露台方向铺着柔软的地毯,暖黄色的小灯串缠绕在栏杆上,在白日里依旧透着温和的光。
每一处布置都极尽温柔,没有喧闹,没有浮夸,每一个细节都贴合他的喜好,显然是精心筹备过的。
可这份温柔,落在靳迟屿眼中,却成了刺破他心理防线的利刃。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比谁都清楚。
是母亲的忌日,是他一辈子都想逃离、想遗忘的日子,是刻在他骨血里的罪恶与痛苦。
而眼前的一切,生日蛋糕、蜡烛、鲜花……都在提醒他,这一天也是他的生辰。
两种认知在脑海中剧烈冲突,瞬间引爆了所有积压的情绪。
他的存在,是用母亲的生命换来的。他每多活一年,母亲就少陪他一年。他有什么资格过生日?有什么资格接受祝福?有什么资格在这一天拥有温暖与快乐?
。。。自责、愧疚、痛苦、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冷静防线。
记忆碎片彻底混乱溃堤,幼年的恐惧、失去至亲的悲痛、多年的自我惩罚、近期的压力紧绷,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尖锐的刺痛,直直扎进心脏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指尖冰凉,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原本就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不稳定。
心底的躁狂在疯狂翻涌,带着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可表层却被极致的抑郁包裹,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抗拒,他不想面对这一切,不想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更不想面对这个充满矛盾与痛苦的日子。
所有的不适与崩溃,最终都化作一个最直接的念头——逃离。
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份温柔,逃离所有让他痛苦的源头。
而此刻,纪晚舟正站在露台门口,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浅色衬衫,袖口整齐挽起,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又藏着满心的温柔期许。看到靳迟屿出现在楼梯口,他眼底微微一亮,刚要开口,声音还未溢出喉咙,就被靳迟屿的模样狠狠刺痛。
眼前的男人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冷硬沉稳,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淡青,身形微微晃动,眼底是翻涌的痛苦与混乱,像是随时都会倒下。那是一种被彻底压垮的脆弱,是纪晚舟从未见过的、濒临崩溃的状态。
纪晚舟心口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想要上前,想要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靳迟屿,想要用温和的话语安抚他失控的情绪。可脚步还未迈出,就听见靳迟屿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走。”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嘶吼,没有暴怒,却带着近乎决绝的抗拒与疲惫。
靳迟屿甚至不敢看他,目光涣散地落在地面,浑身紧绷,每一根神经都在抗拒眼前的一切,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不想在纪晚舟面前展露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更不想因为自己的崩溃,牵连到眼前这个人。
所有的混乱与不堪重负,最终都化作了下意识的驱赶。
“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