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一边叹几人简直小题大做,一面瞧着几人关切的样子那样温馨鲜活,梁鱼心中再多愁怨也禁不住破涕为笑。
曾经数十年的风霜雨雪,仿佛被如此方寸间的温暖轻易驱逐,浮光掠影一般的隐入心底。
前几日,梁鱼从长梦中苏醒,发现自己竟然一夕回到了十多年前的梁府,父母健在,生活美满。一时间百感交集,又哭又笑,吓坏了母亲云氏。
云氏爱女心切,忙不迭地重新将梁鱼按回床榻上,请来了府医。
老大夫好一番望闻问切,却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梦中惊悸,大喜大悲,恐伤心神,让好好静养。
因着如此,梁鱼被云氏拘在家中好几日,躺的骨头都酥了,今日才带她出来透气散心。
前世今生,梁鱼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未见如此繁华盛景,一时流连忘返,玩了个尽兴。
直到日头西斜,父亲差人来,说是今日要在府中设宴为友人接风洗尘,母女二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打道回府。
马车上,一整天都兴致勃勃的梁鱼终于偃旗息鼓,伏在母亲的膝头上打起了盹。
大抵因为确实有些心绪不宁,不免又梦到了种种前尘往事。
不过,那梦中种种比起曾经父母遇害和被磋磨的那些年岁,却也算不得噩梦。
父亲今日宴客,才是真正令她心忧的原因。
去年,也就是承平二十年,皇室自小体弱多病的嫡长子病逝,东宫之位空悬。
皇帝年事已高,经此一事悲痛不已,生了一场大病,虽然在太医院的调理下病情慢慢好转,可身体还是大不如前。成年的几位皇子不免蠢蠢欲动,致使朝野震荡,乱象将生。
父亲今日要招待的客人,正是不满朝中风气,自请巡行江南,抚军安民的户部侍郎顾千舟。
顾侍郎与父亲师出同门,私交甚笃,此来江南特意将苏州作为最后一站,为的便是同父亲好好相聚叙旧一番,亦是存了游说父亲回京的心思。
上一世,父亲与顾侍郎两人席间相谈甚欢,又相约三日后带着家眷们同去拜谒贵人。
当时父亲与母亲依言赴约,唯梁鱼自己不爱出门,便没有同行。
没想到,父母这一去,竟是再也没有回来……
梁鱼挑开帷幔,望着越来越近的府门目光沉沉。
没了父母的孩子,喜怒哀乐仿佛不再明了,遍尝尘世风雨人情冷暖,不幸无时无刻如影随形。
梁鱼仅是回想这一切,心中都几乎要被酸涩淹没。
她不禁悄然收紧拉住母亲的手,暗中发誓一定会好好守护父母,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青砖黛瓦比鳞次节,马车辘辘驶进宅院。
梁鱼与母亲带着侍女一路行抄手游廊,待转过清平楼,面前豁然开朗。
正值春日时,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花多而不乱,叶绿而不杂,暮光柔和引得寒潭生暖,粼粼波光正映在溪照亭中一行人身上。
听得侍女通传,亭中几人回首。
梁鱼垂首行礼,再抬头,便直直望进其中一人的剑眉星目中。
只见那人青衫窄袖,身如修竹,眉头却藏着一颗灼眼的朱砂痣,平添了三分好颜色,正是如今还没有梦中那身杀伐决断气势的顾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