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二月二十八日。
天还没亮,刘瑾就来拍门了。
“娘娘!娘娘!快起来!尚宫局的人来了!”
我愣了一下。娘娘。不是“姜梨”,不是“姑娘”,是“娘娘”。我还没习惯这个称呼。
门外已经站了一排人,捧着托盘,上面放着凤冠、翟衣、玉带、金册。尚宫局的尚宫亲自来了,四十多岁,圆脸,说话轻声细语的,但动作很利落。
“娘娘,该梳妆了。”
我坐在铜镜前,任她们摆弄。头发梳起来,挽成髻,插上簪子、钗子、步摇,一样一样,沉甸甸的。铜镜里人影模糊,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只能听见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凤冠最后戴上去。金丝编织的冠架上缀满了珍珠、翡翠和红宝石,九条金龙盘旋其上,四只金凤展翅欲飞。冕旒垂下,每一串由十二颗玉珠组成,轻轻晃动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太重了。我的脖子往下沉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
尚宫将翟衣披上来,深青色的绸缎上绣着金线龙凤纹,袖口织金云霞,下摆绣着十二章纹。料子柔软而厚重,穿在身上既庄重又舒适。玉带束腰,金册捧在手里。金册沉甸甸的,封面刻着“皇后之宝”四个大字,边缘雕刻着祥云和龙凤呈祥的图案。
铜镜里的人,不像我。我低头看向镜面,只能隐约看到一片深青色和金色的光影。那光影中的人,穿着翟衣,戴着凤冠,仿佛是另一个我,一个即将成为皇后的我。我伸手触摸镜面,冰凉的触感让我回过神来。
刘瑾在门口探头。“皇上问好了没?”
“快了快了。”尚宫拉着我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不妥的地方。最后她把一面小铜镜塞到我手里。“娘娘自己看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看不清。但我知道,那个人是我。
“好看吗?”我问。
尚宫笑了。“好看。皇上看了肯定喜欢。”
我深吸一口气。他在等着。
从耳房到乾清宫的路,我走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长。
宫女太监们站在两边,低着头,不敢看我。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的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不屑。这次是——敬畏。
乾清宫的门开着。朱厚照站在里面,穿着衮服,戴着冕冠,和我昨天在朝堂上看见的一样。但不一样了。今天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像在等什么好东西。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冕旒上的玉珠,一颗一颗,在晨光里闪着淡淡的光。“好看。”他说。
“你看清了吗就说好看?”
“看清了。”他伸出手,碰了碰凤冠上的冕旒,珠子轻轻晃动,叮叮的,“朕的皇后,好看。”
我没说话。他把手收回去,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旨意——昨晚写的那张。纸已经折好了,边角有点皱,被他揣了一夜。
“走吧。”他说。
“去哪?”
“先告庙。再去奉天殿。”
我愣了一下。“告庙?”
“嗯。”他看着我,收了笑,“你是朕的皇后。朕要让祖宗们知道,让天下人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太庙在皇宫的东南角,是供奉历代皇帝牌位的地方。平时除了祭祀,很少有人来。今天,门开了。
朱厚照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凤冠太重了,冕旒垂下来,每走一步,玉珠都会轻轻晃动,发出叮叮的声响。我的视线被遮住了一半,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衮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沙沙的。
太庙里面很暗。烛火跳动着,照着一排排牌位。最前面的是太祖朱元璋,然后是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宪宗,最后是他父皇——弘治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