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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页）

招娣小时候最常干也乐在其中的活就是看小孩了，那时候的日头真毒啊，晒得土路都烫脚了，空气里全是尘土和干草的味道。招娣觉得自己就像电视剧里的德华，成了家里不可或缺的“带娃主力”。

大伯家的大人们都要下地抢收，家里的虎头和丫丫，自然就交到了她手上。

她腰里系着围裙，手里攥着把蒲扇，像个巡视领地的总督。

“虎头！不许往泥坑里跑！”

“丫丫！把那个脏东西放下！”

她的吼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喂饭是一场硬仗，她端着不易打碎的不锈钢碗，追着满院子跑的虎头。那小子光着屁股，晒得黝黑，像条泥鳅一样滑溜。

“吃一口，就一口，吃完给你吃西瓜。”招娣哄着。

虎头摇摇头，转身去抓鸡屎。招娣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勺子塞进他嘴里。趁他嚼饭的空档，她赶紧给坐在地上的丫丫擦鼻涕。

哄睡更是个技术活。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她把凉席铺在堂屋最阴凉的地方。她坐在旁边，一边给他们扇扇子，一边拍着他们的肚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汗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滴在凉席上，但她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两尊“小佛爷”。

那时候，作为照顾孩子的报酬，大伯家解决了招娣的三餐。大伯家人口多，吃饭像打仗。每到饭点，招娣就一手牵着一个，像赶鸭子一样把他们赶过去。大伯娘人挺热心，但做饭口味重，两个孩子经常挑食。招娣就得在旁边盯着，把青菜挑出来切碎，拌在饭里，一口一口喂进去。

“德华啊，你这当姑姑的真不容易，比当妈还细心。”大伯娘有时候会感叹一句。

招娣嘿嘿一笑，心里还挺美。那时候的亲情就是这样，谁家忙不过来，亲戚们搭把手是应该的。她觉得自己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之一，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她这个半大孩子充满了莫名的自豪感。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那天下午，日头稍微偏西了一点。哥哥嫂子还在地里没回来。招娣觉得看了一下午孩子，有点松懈了。虎头和丫丫在堂屋的凉席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她想着去院子里把早上洗的衣服收了，就在门口，一眼就能看到屋里。

就在她收最后一条裤子的时候，大概也就十几秒的功夫。等她回过头，凉席上空空如也！

她的心“咯噔”一下，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虎头？丫丫？”

没人应。

她疯了一样冲进屋里，床底下没有，柜子里没有。她又冲到院子里，鸡窝后面没有，柴火堆后面也没有。

“虎头！虎头！”她开始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这一嗓子，像炸了锅一样。正在地里干活的哥哥嫂子扔下镰刀就往回跑，大伯大伯娘也赶来了。一大家子人，像拉网一样在村子里搜寻。

“去河边看了吗？”

“去老井那边了吗？”

“是不是被拐子拐走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招娣心里。本世纪初，农村关于拐卖儿童的传闻虽然不多，但每一次听到都让人心惊肉跳。

大家分头行动。招娣顺着村里的主路往村口跑，一边跑一边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觉得自己闯了天大的祸，如果虎头找不回来，她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就在她跑到村口的供销部门口时，她听到了里面传来熟悉的吵闹声。

“我要买糖！我要买那个手枪糖！”

招娣冲进供销部，一眼就看见虎头正扒着那个玻璃柜台，踮着脚尖指着里面的棒棒糖。那个卖货的老大爷正无奈地看着他。

那一刻，招娣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冲过去，一把揪住虎头的耳朵，扬起手就想打，但手举在半空，看着他那副无辜又有点害怕的样子，她又狠狠扇了自己大腿一下。

“你个兔崽子！你跑到哪儿去了！吓死我了！”她吼完这句，抱着他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哥哥嫂子赶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也是又气又后怕。哥哥抬手给了虎头屁股一巴掌，然后看着她，叹了口气：“行了招娣，找着就好，找着就好。别哭了，多大个人了。”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很凝重。虽然没人明着责怪她，但她自己心里过不去。她觉得辜负了哥哥嫂子的信任。吃饭的时候，她躲在大伯家厨房的角落里，就着榄角喝了一碗粥。

大伯娘端着碗过来，坐她旁边：“傻丫头，这事儿不能全怪你。虎头那孩子精得像猴子，谁看都能跑。下次看紧点就是了，别往心里去。”

招娣点点头，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这件事成了她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一道疤，从那以后，她看孩子再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哪怕睡觉都竖着一只耳朵。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另一年的暑假。

那一年，养母的娘家——也就是她的表亲家，因为农忙缺人手，让她过去帮忙带几天孩子。表嫂家有两个儿子，正是狗都嫌的年纪，一个五岁，一个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