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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烬成灰饲旧梦（第1页）

霜降过后的第三场寒雨，将青阳城浇得透骨冰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黛色屋瓦上，雨水顺着屋檐淌成细密的珠帘。

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令人窒息的阴郁里，连往昔最热闹的坊市，行人也寥寥，步履匆匆。

萧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如同沉默的巨兽，在雨中静默。

门上的兽头铜环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却透着一股无人问津的寂寥。

门缝里，庭院深处，再没有往日的炊烟与隐约的人声传出，只有风穿过回廊空洞的呜咽，单调而凄凉。

三个月了。距离天玄仙府那场震惊东洲的惨案，距离那个温暖如小阳的少年莫景逝在凝丹洞中凄厉陨落，已过去整整九十余个日夜。

时间并未能冲淡悲伤，反而如同这连绵的秋雨，将那份刻骨的痛楚与随之而生的、无声的裂痕，浸泡得愈发沉重、冰冷，深入这座古老宅邸的每一缕空气。

自莫景逝的葬礼后，莫耶凌便以“丧子之痛、心力交瘁”为由，极少在仙府公开露面。

他表现得如同一个真正被击垮的父亲，避居洞府，谢绝一切访客，连对“追查真凶”之事，似乎也心灰意冷，不再过问。

这副姿态，反而让不少原本对他有些微词的长老和弟子，心生不忍与同情，对那“疑似凶手”却依旧逍遥自在的萧云凛，暗中的不满与猜忌，如野草般悄然滋生、蔓延。

而真正的风暴中心，揽月峰上的萧云凛，却仿佛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依旧深居简出，气息沉静得如同万古寒潭，不起微澜。

只是，那静，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他不再去主峰，甚至极少踏出揽月峰的范围，终日只在静室中，或是在揽月崖畔，负手而立，眺望着南方——青阳城的方向，目光沉凝如铁，又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看到了某些常人无法触及的景象。

萧望舒和师初浅日夜陪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觉到，兄长（前辈）平静表象下，那股如同地火奔涌、即将破土而出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怒意，与一种深沉的、近乎预知的……不祥。

他们劝过，试探过，甚至萧望舒提出想回家看看爹娘，都被萧云凛以“仙府风雨未定，暂且安心修炼”为由，淡淡驳回。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专断的强硬。萧望舒心中不安更甚，却无法违逆兄长。

她只能更加勤勉地修炼，将担忧化为动力，只盼自己能更快强大起来，或许……能为兄长分担一二。

而此刻，风暴的暗影，并未在仙府停留，而是沿着冰冷的雨线，悄无声息地，蔓延向了千里之外的青阳城，笼罩了那座沉寂的萧府。

是夜。雨势未歇，反而更急。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地上，汇成喧嚣的瀑流，冲刷着世间一切痕迹。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青阳城吞没，唯有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电光，短暂地照亮湿漉漉的街巷，和那座在雨中沉默伫立的府邸，投下扭曲狰狞的影子，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融入这狂暴的雨夜，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萧府高高的院墙外。

黑影穿着一身与夜色无异的紧身劲装，外罩一件能隔绝气息、隐匿身形的特制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

唯有在闪电亮起的刹那，能窥见兜帽阴影下，一双燃烧着冰冷火焰、充满刻骨仇恨与毁灭欲望的眼睛，和一张布满阴鸷与残忍的脸。

是莫冷屿。

三个月的闭关，不，是三个月的疯狂。

他摒弃了仙府正大堂皇的功法，一头扎进了家族秘藏、父亲“无意”留下的那些禁忌玉简之中。

《血煞炼魂真解》、《九幽夺魄秘录》、《阴魔换形大法》……一门门在正道看来邪恶至极、反噬深重的魔功邪术，被他以莫大的恨意与偏执为燃料，强行修炼、吞噬。

他猎杀荒山妖兽，抽取其精血魂魄；他潜入凡人城镇的边缘，寻找那些无人问津的流浪汉、重病者，在他们弥留之际，攫取其最后一丝不甘的怨念与残魂；他甚至偷偷盗取了仙府地牢中几具早已被遗忘的、死囚的干瘪尸身，用邪法熬炼其骨髓中的死气。

痛苦？反噬？皮肤下那如同活物般蠕动、带来灼烧与冰寒双重折磨的暗红魔纹？这一切，与弟弟惨死时那空洞绝望的眼神、与父亲强忍的悲痛、与自己心中那日夜焚烧的恨意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力量。他只要力量。足以撕裂一切、毁灭一切、为弟弟复仇的力量！

如今，他站在这里。站在仇人的“家”门外。

感受着体内那奔腾咆哮、凝练如毒蛇的阴冷魔元，感受着皮肤下那些暗红魔纹带来的、令人战栗的强大与暴戾。

筑基巅峰的瓶颈早已被暴力冲破，此刻他的修为，已然达到了金丹中期！而且是那种以无数生灵精魂怨念堆砌、充满不祥与毁灭气息的、诡异的“魔丹”！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要对付萧云凛那个深不可测的怪物，这点力量，还远远不够。

他要的，不是堂堂正正的挑战。他要的，是诛心！是让萧云凛也尝到，失去至亲、眼睁睁看着一切美好被撕碎、却无能为力的、地狱般的痛苦！

所以，他来了。在父亲“闭关”、仙府目光都被揽月峰吸引、无人注意他这个“伤心过度、闭关不出”的丧亲兄长行踪的时候，他来了。

他要送给萧云凛，第一份“大礼”。

莫冷屿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雨幕中沉寂的萧府，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忍、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弧度。

然后，他身形一晃，如同一缕没有实质的幽魂，贴着湿滑的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高墙之内。院墙上那些对寻常修士或许有效的防护禁制，在他此刻融合了数种隐匿、破禁邪术的魔元面前，如同虚设，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