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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曛烬月痕湮莫景逝之殇（第1页）

入夜，莫景逝的宅邸里散发着暖黄的光芒，几根蜡烛噼里啪啦地作响，晚膳时，莫耶凌多看了莫景逝一眼，那目光深沉如古井，却让他无端打了个寒噤，连平日里最爱的、阿娘生前最拿手的“阳春面”，吃到嘴里，也味同嚼蜡。揽月峰的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琴声，让他心头莫名发慌。又或许，只是这夏末的晚风，提前染上了秋的料峭，让他感到莫名发冷罢了。

他坐在自己小院的石凳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衣襟下，那枚微凉的、月牙形状的玉坠。

白日里，萧前辈将这玉坠赠予他时，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那“贴身佩戴，莫离身”的叮嘱，还有那句“或许，将来能帮你一次”的、带着某种沉重预感的话语，此刻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帮他？帮什么？他有什么需要帮的？他只是仙府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内门弟子，天赋尚可，人缘不错，有个位高权重却性情阴郁的父亲，有个英朗出众却心思深沉的兄长，还有个……早早离世、只留给他温暖回忆和“景逝”这个带着哀伤与期盼名字的母亲。

他的人生，一眼望去，似乎就该这样，在兄长的光环与父亲的威严下，按部就班地修炼、成长，或许将来能像兄长一样，成为仙府的栋梁，找个情投意合的道侣，平静安稳地过完一生。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慌？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正悄然碎裂，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坠落。

是因为父亲吗？

莫景逝想起晚膳时父亲的眼神，想起最近仙府里那些关于萧前辈的流言蜚语，想起兄长下山前，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肩膀的凝重。

兄长的任务，听说有些危险。父亲最近似乎也格外忙碌，周身那股阴寒的气息，比往日更重了。

他甩甩头，试图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抛开。指尖传来的玉坠微凉触感，带着一丝奇异的、能安抚心神的宁静力量，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萧前辈……真是个奇怪又深不可测的人。那样清冷孤高，却收下了他粗糙的木符和无用的丹药，还回赠了这枚显然绝非凡品的玉坠。是因为望舒师姐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正胡思乱想着，院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莫景逝下意识地将玉坠塞回衣襟内，整理了一下表情，扬声问道。

“景逝，是为父。”门外，传来莫耶凌那特有的、带着一丝沙哑与温和（至少表面如此）的声音。

父亲？这么晚了，父亲怎么会来他的小院？莫景逝心中那点不安瞬间放大，但还是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院门。

门外，莫耶凌负手而立。他换下了白日那身庄重的长老道袍，只着一袭简单的深青色常服，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脸上带着一贯的、看似温和的笑意。

月光落在他清癯的脸上，将那笑意衬得有些模糊，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幽暗处闪烁不定。

“父亲，您怎么来了？快请进。”莫景逝侧身让开，心中疑惑更甚。父亲极少在夜间来他这里，尤其还是这般“轻装简从”。

莫耶凌迈步走进小院，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院中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石桌上那碗只动了几筷、早已凉透的阳春面上，微微蹙眉：“晚膳没用好？可是身体不适？”

“没、没有。”莫景逝连忙道，“只是今日……没什么胃口。”

“年轻人，修炼虽要紧，身子更是根本。”莫耶凌在石桌旁坐下，示意他也坐，语气是难得的、带着关切的温和，“为父知道你心思单纯，近来仙府是非多，你兄长又不在，你独自一人，可是觉得烦闷了？”

莫景逝在父亲对面坐下，闻言摇了摇头：“烦闷倒没有，只是……有些担心兄长和云允师姐。黑风沼泽……”

“冷屿修为已至筑基后期，云允更是筑基巅峰，两人又素来稳重默契，区区黑风沼泽，难不倒他们。”莫耶凌打断他，语气笃定，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胸前微微鼓起的衣襟，“倒是你，景逝，今日……我听闻，你去揽月峰了？”

莫景逝心中一跳。父亲果然知道了。是了，仙府之中，尤其在这主峰附近，又有何事能瞒过身为三长老的父亲？

“是。”他低下头，老实承认，“孩儿见内务堂克扣萧前辈的份例，尤其是疗伤丹药，心中过意不去。萧前辈是望舒师姐的兄长，又是我们仙府的客人，孩儿觉得……此举不妥。所以，就将自己那份用不着的‘回春丹’，给萧前辈送去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父亲：“父亲，萧前辈他……修为高深，为人也……不似奸恶。我们仙府如此待客，是否……有失公允？”

他说得小心翼翼，却还是将心中的质疑说了出来。他向来敬重父亲，却也并非愚孝盲从之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莫耶凌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眼底的幽光却也更冷。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触感冰凉。

“景逝，你天性纯良，这是好事。”他缓缓道，声音低沉，“但你要知道，这世间之事，并非表面看去那般简单。那萧云凛来历不明，功法诡异，与为父切磋时，更是动用了一种闻所未闻、至阳至刚、却又隐隐透着邪异的金光。你可知道，他那金光一出，为父修炼多年的‘腐元功’竟隐隐有被克制、反噬的迹象？此等手段，岂是寻常正道修士所有？”

莫景逝怔住了。父亲修炼的功法，他虽不甚了解，但也知是仙府秘传，威力强大，只是气息偏于阴寒。萧前辈的金光竟能克制？难道萧前辈真的……

“而且，”莫耶凌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为父暗中调查，发现此人身上，疑点重重。他似乎刻意隐藏了真实修为和来历，接近望舒，滞留仙府，恐怕……所图非小。为父身为仙府长老，肩负护佑宗门之责，不得不防啊。削减其资源，一是敲打，二是试探，三也是为防他利用仙府资源，做出危害宗门之事。”

父亲说得有理有据，神色凝重，不似作伪。莫景逝心中的天平，开始摇摆。难道……真的是他错了？萧前辈……真的有问题？可他看着萧前辈的眼睛，那般深邃平静，不像是藏奸纳恶之人。而且，望舒师姐那般清冷聪慧，若兄长有问题，她岂会毫无察觉？

“可是……父亲，就算萧前辈可疑，我们也不该……”他犹豫着，还想说什么。

“景逝，”莫耶凌再次打断他，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那目光深处，似乎有某种奇异的力量在流转，让莫景逝的心神微微恍惚，“你是为父的儿子，是莫家未来的希望。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兄长，为了我们莫家，更是为了天玄仙府的安危。你要相信为父的判断。”

相信父亲……为了他，为了莫家，为了仙府……

莫景逝的思绪有些混乱。父亲的目光，父亲的话语，像一层层无形的网，将他缠绕。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敬父尊长，以家族、宗门为念。父亲的权威，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是……孩儿知道了。”他最终，还是低下头，讷讷地应道。心中那点对萧前辈的疑惑和为自己送药之举的坚持，在父亲这番“大义”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