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天师的手指动了一下,擦着她的衣角掠过。
为免耳畔再次变得寂静无声,他只能反复回想方才那少女朝气蓬勃的嗓音。
她提议他走动走动,可在身后那些白袍神使的监视下,他不能做出任何不符合身份的举动,注定要被禁锢在这方寸软垫之上。
过了片刻,马车仍未修好,几个神使被喊去帮忙,他则趁机转动脖颈,向外看去。
此刻,他正孑然立于山崖之巅,俯首便能看见整支车队。下方那些人个个衣着华贵,却皆是面庞发红、神情痛苦,叫他十分不解。
将视线移向左侧,那里有一泓溪水在山石间欢快奔流,水珠在夕阳下高高溅起;他追随着那点点跃动的金光,目光痴迷。
忽然,一抹影子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人一袭鲜艳粉裙,头上叮叮当当地坠满了发饰,活像只花蝴蝶,一下就吸引了他。
那人也和他一样赤裸双脚,步履轻快地跑到溪边,踮起足尖在卵石上蹦蹦跳跳,踢起一串串晶莹水花。
——是他。
天师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他对时光流逝并无概念,而这双如初生婴儿般干净剔透的瞳仁给他留下的印象又太深,鲜明得仿佛上一刻刚刚见过。
山脚那只小蝴蝶对来自上方的注视浑然不觉,他玩够了水,又跑到草地上肆意翻滚,最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含着草茎睡去了。
不多时,林间又走出一个玄衣男子。男人轻手轻脚地绕开那片粉色裙摆,到溪边浸湿了一方丝帕,随后折返回来,将熟睡之人轻轻托起,细细擦拭那热得泛红的脸颊。
饶是他这般轻柔,粉裙之人还是不满地蹙起眉头,扭动着躲避湿帕,脸埋进他掌心。
男子面上现出安抚,手上却一点没停,圈着人拭去了满面薄汗。又将帕子翻面,从手腕一路擦至肩头;最后掀开裙摆,探手向内拭去。
约莫被碰到了痒处,那粉色人影忽地笑了起来。他屈起膝盖往男子胸前蹭去,玄衣男子面不改色地扣住那只脚踝,继续为他擦拭。
待一切收拾妥当,二人对视一瞬,下面那人一拧腰身,灵活地弓身欲逃。男子则早有预料似的展臂一捞,直接将人按倒在草地上。
他牢牢压住粉裙人,手指袭向他腰窝与腋下。那人顿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地上扭作一团。
天师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对身影嬉闹,虽然听不见声音,粉裙人的笑靥却仿佛穿透了山林,源源不断地往他体内注入活气。
他为何能笑得如此灿烂?
天师一面疑惑,一面贪婪地攫取那鲜活的神采。
下方,两人玩闹一阵后,换作黑衣男子侧卧在草地上,单肘支颐,看着不远处的少年。
那人正立在一棵大树下,仰头对枝头聚集的雀鸟们比划着什么,表情气鼓鼓的。那些鸟儿歪着脑袋听完他的控诉,齐齐扑动翅膀回应;少年则眉眼弯弯地合掌致谢,又拿出一张大饼,分给它们。
做完这些,他兴高采烈地奔向男子。
那男子颇为霸道地抽走了他手中的饼,又是喂水又是擦手,之后才允许他拿起另一张完整的饼,自己啃起那块被掰得七零八落的残饼。
时光悄然流逝,随着车队再次启程,那两道身影并肩消失在了林间;天师也被重新扶上马车,端坐如初。
车厢狭窄,又没有窗子,一被关进去,四周便只剩下死寂与黑暗。
天师却不再像以往那般随之封闭自己。他闭眼回味着方才所见的那一幕,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咚咚作响,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