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论是那些冷眼旁观的贵人,还是被迫献祭亲生骨肉的村民,竟都将希望寄托于这几个神棍,期盼着即将到来的“甘霖”。
何其荒唐,何其草菅人命……
纵然心知自己这个已“遇刺身亡”的皇子什么也做不了,他仍无法移开视线,胸腔仿佛着了火,灼得呼吸滚烫。
怀中一动,是白狐仰起头来,清澈的眼底映出他眼中强行压抑的暗潮。
他心头一紧,未及反应,手中便是一空。
白狐轻盈跃出,于半空迸射出绚丽红光。
它的轮廓在光晕中舒展、拉长,伴随一声熟悉的轻响,一双白净纤瘦的脚点落地面。
短短一息之间,白狐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美得妖异的少年。
柔滑乌发无风自扬,血红花纹蔓过瓷白肌肤,眼尾绽开红莲,瞳孔化作血色——
他咬破指尖,在自己眉心一点。
呼——
一股真正的狂风平地而起,天光大暗,灼日被乌云遮蔽,闪电撕裂长空,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下雨了!”“不用献祭了!”“苍天开眼啊——!”对面的村民爆发出欣喜若狂的呐喊。
他们仰起脸承接雨露,浑浊的眼珠在雨水的洗涤下,一点点恢复清明。
捆绑牲畜与女童的绳索被雨水溶解,那几头猪牛与大狗纷纷爬起,急切地冲向远方。
而那瀑布般的雨水,在途径路旁的曝尸时,又奇迹般化成绵绵细雨,温柔地洗净他们满身污秽。
“呸呸呸——”
几个神棍被大雨浇成了落汤鸡,吐掉嘴里的雨水,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抢先反应过来,摇铃高喊:“天神显灵了!感谢天神,赐我等……”
话音未落,一道雷气势汹汹地劈向他,几个神官顿时焦黑如炭,瘫倒在地口吐黑烟。
“大师被雷劈了!”“大师遭天谴了!”
人群大乱,许多人这才放心踏过神官,抱回自己的孩子。
神官们被踩得左滚右爬,好不容易才突出重围,眼见几个村民举着锄头朝他们走来,连忙灰溜溜地逃了。
——
暴雨最中心的少年放下手,慢吞吞地转过身,面向楚明渊。
他浑身湿透,水珠不断从睫羽滚落,一双水光潋滟的狐狸眼飞快眨动,泄露着无措。
楚明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他的眼里再也寻不见往日的温情,那双直面绝境都波澜不惊的深邃黑眸,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谈及天珩频发的灾祸,楚明渊并非唯一的罪人。
还有一众更为古老、更为可怕的元凶,存在于坊间流传的志怪传说,以及昭天监神官的游走布道中。
那便是——妖怪。
相传百年前,妖邪横行,屠戮生灵,致使人间沦为炼狱。
一位上仙心生怜悯,自愿降凡,斩妖除魔,终将残余妖众封镇地底。
可惜的是,这片大地早已被破坏得满目疮痍。上仙遂舍仙界尊荣,留守凡尘,为苍生祈福。
先帝感念其恩德,尊其为国师,并特设昭天监,代天巡守,护佑国运。
曾经,楚明渊只当此等传说与国师对他那句“祸乱国运”的判词一样,纯属无稽之谈。毕竟除却口耳相传的轶闻,从未有人亲眼见过妖怪。
直至此刻,他真真切切地、亲眼目睹了妖物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