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候车室里,她提着行李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昏昏欲睡。外面骄阳如火,里面人声嘈杂,她却觉得有点冷,这样嗜睡畏冷的症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开始检票进站了,她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抚着已经有些隆起的小腹,像母鸡保护小鸡一样。母爱是天成的。
在卧铺车厢里,安顿好后,她坐在窗前,看到不舍离别的人群,透过玻璃车窗进行着一场场无声的眼神交流,诉说着彼此才懂的千言万语。告别的人在离别的那刻都是不舍的,只是这样的不舍也许在走出站台之后就开始变淡了。林立,我在心里和你告别,你会怀念我多久。
火车开始发出规律的撞击铁轨的声音。回忆开始像潮水一样向她涌来。
这一个月里,她进出医院三次,第一次医生开了药流的药,她拿回家,站在流理台前,面色苍白,发抖的双手怎么也没办法把药放进嘴里,她最终没有勇气残害自己的孩子。等拖过了可以药流的时间,现实的不易让她再次走进了医院,等她躺在手术台上,看到医生拿出闪着金属光泽的器械时选择了落荒而逃。第三次,她坚定地告诉医生她要留下孩子,按部就班地做了产检。
一个刚毕业刚踏进社会的新鲜人,挺着肚子工作是多么的不易,可以想象得出会承受多少异样的眼光,要忍受多少冷嘲热讽。更何况怀孕的她要如何胜任报社东奔西跑的工作。她当初的梦想啊,全让一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打乱了。但当感受到一个小生命在自己的肚子里跳动时,她的心就变得柔软,是怎么也不会后悔了。
她辞职,决定回到那个生她养她的小城当小学老师。父母最初的不谅解最后消散在不舍女儿艰辛的爱护。三姑六婆的是非长短也渐渐被新涌起的流言代替。
这个有着浓厚纯朴民风的小城,有浓密的柳树,风吹起的时候,漫天飞舞的柳絮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学校里那些可爱的小萝卜头总是叽叽喳喳地围着她问些可爱的问题。她想她的孩子也会和他们一样可爱,会有和林立一样的神韵,会和他一样聪明。每次这样猜想的时候,她的嘴角总会溢满暖暖的笑意。
四
2007年4月,她回到充满回忆的城市,命中注定的相遇,却注定是一场别离。
中断了四年的梦想,背离了方向走了太远的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扭转回来的。她开始只在一家小报做生活版的记者。
如果不是因为季节转变,报社最近在做一期饮食安全的报道,她不会去林立所在的医院,她不会遇见他,不会知道他早在两年前已经回来,不会知道他已经有一个貌美如花可以在工作上和他一起并肩努力的未婚妻。
如果再相遇时两人身边都没有另一个人,我们还要在一起。四年来在深夜失眠的时候,在孩子生病她无助的时候,在别人深思不解的眼光中,在拒绝另一个人的追求时,她常常想起那天他说过的这句话,清晰如昨,此刻却遥远得飘渺破碎。
是时间把当初的他带走了,谁都没有责怪对方的理由,他没有错,她也没有错。
他和她像坐标轴上的正向和负向,从原点背离出发,每走一步都在扩大彼此的距离。走得太远没人记得当初那些温柔了,他看着她的眼神淡定从容。
他调侃地跟她说,当初说要拿下最高新闻奖的小女子,现在锐气已经平了?
她强迫自己平静疏离,我只是发现稳定的日子也挺好的。
在哽咽的声音出卖她后,在眼泪流下来前,她先行离去,依然留个背影给他。四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也是留下背影把他推远,四年后,她再一次把他推远。上一次是成全了他的梦想,而这一次是为了成全他的幸福,她是彻底明白了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交集的可能了。成全了一次,再成全一次不会太难,不明白的是心却是那样的痛。
错过了一次,错过的是一生
林立,如果四年前我们注定要错过彼此,四年后为什么还要让我遇见你。
难道四年后的相遇只是为了证明这四年是没有意义的等待?
2007年7月,她决定嫁了,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
夏天是她的季节,而一切忧伤的事情似乎都在夏天发生了。
走在去幼儿园的小路上,柳树开始飘絮,纷纷扬扬,此刻的环境让她想起了在小城的四年。她站在柳树下,惆怅地叹气,不再有眼泪,这么多年来,该流的眼泪早就流干了。那年的意外怀孕让她迅速从一个稚气的少女成长成成熟稳重的女人。
小舜已经在新的环境中交到好朋友,她在门口看到他和一群小朋友依依不舍地道别。回家后会围着她说他那些小朋友的事情。会说起成叔叔。而她总一边做着家事,一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像两个朋友。孩子的早熟让她有些心疼。
小舜口中的成叔叔是个40岁的男人,不算英俊但温文尔雅,喜欢穿POLO休闲衫。成是幼儿园园长的儿子,偶尔会过来看他母亲,和孩子们玩在一起,像个大孩子一样。成看到小夏时,他听到心里一片崩塌的声音。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子让他有种微微的疼痛。
40岁的男人,经历过大风大浪,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她看着成猜测着林立40岁时的样子,那时候的林立也会像成一样想要稳定的生活吧,下班回来看到在家等他的妻儿会有满足的笑意。也许她和林立是相遇太早了。
以前她一直认为婚姻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而现在她连爱情的形状都看不清楚了。什么是爱情,也许就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刚好有个人出现在你身边,能够给你温暖。她和成会是两条相濡以沫的鱼,而和林立只能相忘于江湖。
林立,你再也不会在过马路的时候紧紧牵着我的手了,你再也不会摸着我的头喊我傻孩子了,你再也不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紧张兮兮地催着我吃药……而我再也不会因为梦见找不到你而紧张地哭泣,因为你真的把我忘了,因为我已经把你弄丢了,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没有等待的理由了,她开始考虑该把自己嫁了,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
六
2007年10月她已是别人的妻,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别离,成为诀别。
和成的婚礼是在国庆节举行。没有多少新嫁娘的喜悦,有的是一颗平静无波的心。婚礼的前一天,她带着小舜最后一次去了年少时和林立最喜欢去的雕刻时光,作最后的告别。明天,她就是别人的妻了,而他也已是别人的未婚夫。他已经不在原地等她了,她也应该走开。年少时的那场爱恋在四年前的那个转身之后就应该结束了。那些过去的时光都会埋葬在记忆中。
有些罪,有些秘密就由自己来背吧,林立永远不会知道他有个孩子。
小夏结婚那天,风和日丽。林立想起他们分手那天的样子。那时候的他,那时候的小夏,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小夏的眼里有温润的潮湿,在阳光下像蜜一样流动。
医院的某间病房里,护士走进林立旁边说,林医生你该吃药了。林立挪动轮椅时不小心打翻了相册,照片飞散在地上,那上面有小夏和二岁的舜,三岁的舜,四岁的舜……
他看着窗外,到处是欢庆国庆的喜庆,年年岁岁有今日,他在心里默念,小夏,我会用下辈子来怀念你。
因为爱你,所以不得不选择别离。
林立出国的第二年,查出了胃癌。
处女男,命中注定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