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昨天晚上拉夫列茨基收到利萨的来信,约他今晚到她们家去,但是他还是先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妻子和女儿都外出了,从佣人那里得知,她们都去卡里金家了。这个消息令他大发雷霆!
“这个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决意不让我好过了!’他想着,心中恨得惴惴不安。他开始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把随处阻碍他的孩子的玩具、书本、各种女人的用品全部都踢翻、扔开,他又把茹斯丁叫来,吩咐她把这些“垃圾”全部拿走。
“好的,先生。”她说,并且挤眉弄眼,便着手收拾房间,她优雅地弯下身子,然而她的每一个就算是细微动作都让拉夫列茨基觉得,她只是把他当做一个野蛮人。他厌烦地盯着她那张人老珠黄却仍然风韵犹存的、饱含讥讽的巴黎面孔,她洁净的袖套、丝织的围裙和轻巧的小帽子。
最后他终于打发她走开了,犹豫了好一阵子(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还没有回来)才决定要到卡里金家去,但并不是去玛丽亚·德梅特里耶芙娜那边(他无论如何也不愿走进她的客厅,那间是他妻子待着的客厅)而去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那边。他想起,专供女仆们进出的后楼梯是直接通向她的房里的,拉夫列茨基便这样做了。他很走运,在院子里就碰见了苏洛奇卡,她还把他领到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房里。他看出她跟平素略有不同,只是单独一人,她坐在屋子的角落里,没戴帽子,弯着腰把两手叠放在胸前。一看见拉夫列茨基走进来,老人家手脚慌乱,慌忙站起来,在屋子里四处寻找,好像在找寻小帽子。
“你来啦啊!”她说着,避开他的眼睛,显得惴惴不安,“你好呀!喏,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呢?你昨天跑哪儿去啦?喏,她来啦,喏,是呀。喏,现在只能这样了,无论怎么样吧。”
拉夫列茨基在一把椅子上坐定,“喏,您请坐,坐吧,”老太太径直往下说,“你是直接上来的吗?喏,是呀,那是自然的喽。怎么回事?你是来看望我的吗?谢谢你。”
老太太不再吭声了,拉夫列茨基不晓得该和她说什么才好,但是她是明白他的来意的。“莉莎,对了,莉莎之前还在这儿,”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继续说着同时把手提袋上的绳子绑上又解开,“她身子不大舒服,苏洛奇卡,你在哪儿?赶快过来,我的天呀,你怎么就不能消停会呢?我的头也痛,肯定是被这些唱歌呀弹琴呀给折腾的。”
“要唱些什么歌呀,姑妈?”
“怎么了?刚才还在唱呢,你们称为二重唱的玩意儿,现在还在唱着呢。操着意大利语,叽里咕噜的,简直就是一群喜鹊,把那曲调使劲儿那么一唱呀,就跟勾你的魂儿一样。这个潘申,连同你们家那位,怎么就在眨眼之间混熟了呢?已经和亲人没什么区别了,连礼节都不讲啦。不过嘛,按说,狗还给自己搭窝呢,肯定不会死在外面的,还好人家并不撵走它。”
“总而言之,此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拉夫列茨基回答,“这也需要有很大的勇气才行呢。”
“你错了,我亲爱的,这可不叫勇气,这叫诡计多端呀,上帝保佑她吧!听说你要把她送到拉夫里尼去,这是真的吗?”
“不错,我决定把这个庄园送给瓦尔瓦拉·巴夫罗芙娜。”
“她跟您要钱了?”
“暂时还没有。”
“喏,这只是暂时的事,我现在才看清您是那种人,您身体还好吗?”
“很好啊。”
“苏洛奇卡,”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突然喊一声,“你去跟耶莉莎维塔·米哈罗芙娜说,就说,不,你去问问她,她现在是在楼下吗?”
“是的。”
“喏,很好,那你就问问她,她把我的书放哪儿啦?她就全明白啦。”
“知道啦。”
老太太又开始忙碌起来,她把她的梳妆台抽屉一个个拉开。拉夫列茨基则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忽然传来楼梯上有轻轻的脚步声,莉莎进来了。
拉夫列茨基站起来鞠了一个躬,莉莎走在门边就收住了脚步。
“耶莉莎维塔·米哈罗芙娜·里索奇卡,”马尔法·季莫菲耶芙娜慌乱地说,“你把我的书放哪儿啦?书你搁哪儿啦?”
“什么书呀?”
“就那本书嘛,我的天!但是我并没喊你来,喏,没什么区别!你在下面干什么呢?瞧,菲托尔·伊凡尼奇来啦,你头还痛吗?”
“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