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米丽安的爱情考验
万物复苏的春天让潜伏在心底的狂躁和不安也随之蠢蠢欲动。保罗现在清楚米丽安的想法之后,只好再去找米丽安了。那他还有什么心有不甘的呢?他自言自语道,只因她和他心里童贞观念的力量都过于强大,神圣而又不可侵犯。他本可以娶她;但他在家中的处境使他为难,更何况,他也不想结婚。婚姻是人生大事,难道只因为他和她是关系密切的伙伴就应该成为夫妻,他可不这么想。其实他并不满心希望与米丽安结为夫妻。但他希望她是这么急切希望的。这样子更能满足他感觉有娶她和占有她的那种让人愉悦的欲望,他因此欣喜若狂。事情怎么没有发展成他所期待的那样呢?有某种阻碍;什么阻碍呢?是肉体的束缚吧。
保罗对肉体是敬而远之的。究竟是怎么了?他跟她在一起时总是觉得内心受到某种束缚。他无法摆脱内心的束缚而与她更加亲密。他的身心都备受煎熬,却又始终无法和她亲近。到底是为什么?她爱他。克莱拉曾说她甚至需要他;他又为什么不能亲近她、向她求爱、亲吻她呢?他俩散步时,她小心翼翼地搂着他的胳膊时,他为什么觉得欲火中烧而又临阵退缩?他对她充满歉疚感;他想要全心全意地爱她。畏缩、逃避也是另一种爱的表现吧!他在不讨厌她。并是,恰巧相反;是强烈的欲望跟力量更为强大的畏缩与童贞观念在斗争。似乎童贞是一种正义力量,在他们两人身上都表现得更为强大。他跟她在一起便一直感到很难击败这种力量;然而他们是亲密的,只是跟她一起他才会慎重地犯禁。他还是有欠于她。如果他们把这些正确的解决这一问题,他们就能结婚;但除非他能强烈地体会到婚姻所给他带来的莫大幸福,否则他是不会结婚的——绝对不会。他将不知道如何面对母亲。在他看来,屈就于自己所不愿意接受的婚姻,无异于自甘堕落,会毁了他一生,也是在浪费生命。他没有返路,只能奋力一搏。
保罗对米丽安深情款款。她总显得很忧伤,一心沉湎于她所追求的神圣事物里;而他几乎就是她的信念。其实他舍不得背叛她。如果他们能够共同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保罗再三考虑着。他和他认识的很多很有教养的男人一样,处处被童贞束缚而不能自控。他们对自己所钟情的女人是敏感的,使得他们宁可无女人而忍受之也不想伤害她们或使她们受到委屈。他们都是母亲的儿子,而母亲们的丈夫们对女性尊严一向不放在眼里,他们本人对此也就常常过于缺乏自信。他们更愿意克制自己而不愿去招惹女人的责备;因为女人仿佛是他们的母亲,他们心里爱着他们的母亲。他们宁可受禁欲之苦也不想使自己的女人受伤害。
保罗重新回到她身边。他注视着他,很心疼地看着她。一天,他就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听她唱歌。安妮则坐在钢琴前弹着曲子。米丽安哀伤地唱着一脸地绝望。她唱歌仿佛一个修女在对上帝而唱。这使他忆起站在波蒂柴里画的圣母马利亚画像旁边唱歌的人的嘴和眼睛,称得上超凡脱俗。他忽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他为何想要更多呢?他的气性为何跟她的气性互相抵触?若是他始终对她温顺、亲切,和她共同呼吸遐想与信仰的气息,那他就做对了。这样伤害她,是不公平的。那童贞好像永远藏在她身上;他每次想到他母亲便看到一个有着一对褐色大眼睛的少女,这少女几乎因为惊惧而失去了纯洁的童贞,但并未因此而完全失去,尽管她生了七个孩子。这些孩子仿佛不是她生下的,是强加于她的,并不是她想要的。她原本就未曾拥有过他们又何来的放弃呢!
莫雷尔太太见他又经常找米丽安,感到非常惊讶。他从不对自己的母亲说什么。他不辩解什么也不为自己找借口。要是他回来晚了,她指责了他,他就会皱起眉头,并对她摆出一副蛮横无理的架子。
“我什么时候回家不用你管,”他说,“现在我已经是大人了。”
“你是因为她才留到现在?”
“是我自己要留的。”他答道。
“那她同意了?这下可好啊,”她说。
她去睡觉时没锁门,这么一来他进屋时她就能知道。她躺在**睡不着,静静听着,她直到他回家后很久才能睡。他又跟米丽安来往,这令她很痛苦。她总算知道,她无法阻止他们之间的来往。他现在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而不再是小孩子去威利农场的。她无权干涉他。母子关系也淡漠下来。他几乎什么都不对她说。她被这样无情地冷遇却还得照料着他,为他做饭,甘愿作牛作马似地为他操劳;她的脸看起来呆板得像冻肉一样。现在她只有家务事可做,有别的事他都去找米丽安做。她因此不能原谅他。米丽安扼杀了他内心的欢乐与温情。他曾经是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小伙子,心中充满最纯真的爱;现在他却变得冷酷、急躁、阴郁。她因此想起威廉;但现在的保罗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做事,感情更加激烈,对自己想做什么更有把握。他母亲知道他因没有一个女人而变得如此苦闷,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找米丽安。如果他下定决心,怎么也将拉不回来。莫雷尔太太累了。她终于彻底放弃;她被打败了。她也觉得自己碍事。
保罗却仍然我行我素。他有点清楚母亲的感受。其结果却使他变得铁石心肠。他强迫自己对她冷酷无情,但这无异于对自己的健康无情。这很快便伤害了他的身心;然而他并未因此而退缩。
一天傍晚,他躺在威利农场的摇椅里。几个星期来他跟米丽安谈天论地,但全是无关紧要的话题。这会儿他忽然说道:
“我都将近二十四岁了。”
米丽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突然被他的话惊醒,抬头望着他。
“是啊。怎么突然会到说这个?”
气氛突变让她感到焦急而有些不安。
“托马斯·摩尔爵士[十五、十六世纪间的一位英国政治家、作家。]说人到二十四岁就可以结婚了。”
米丽安阴冷地笑笑说:
“难道这还需要托马斯·摩尔爵士批准?”
“不是;不过人到了适当的年龄就该结婚了。”
“哎,”米丽安若有所思地回应着;她等待着。
“但是我们结不了婚,”他慢吞吞地说道,“至少现在不可以,因为我们手头没有足够的钱,我还要供养家里人。”
米丽安坐在那里,已经猜到了他下文说什么。
“但是我现在想结婚了——”
“你想结婚?”米丽安重复地问道。
“女人——我想你应该了解我在说什么。”
米丽安一言不发。
“现在我觉得终于是时候了。”他说。
“哎。”米丽安答了一句。
“那你爱我吗?”米丽安勉强地笑了笑。
“怎么会这么问?”他问道,“你在上帝面前都不感到害羞,为什么在男人面前感到害羞呢?”
“不,”米丽安底气不足地答道,“我并没感到羞愧。”
“你有的,”他痛苦地回答说,“是我的错。可你要知道我也是没有办法——像我这样的人——你就不能理解?”
“我知道你也很无奈。”米丽安答道。
“我是非常爱你的——但还缺了点什么。”
“哪一点呢?”米丽安问道,默默地看着他。
“哦,在我呀!其实应该感到羞愧的是我——像个精神上的残疾人。我真感到羞愧难当。真是不幸。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不明白,”米丽安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