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小说网

开眼看世界（第1页）

开眼看世界

纪元前我国黄河流域的农业首先有所发展，而外围其他兄弟民族地区尚在摸索“刀耕火种”，或停留在游牧生活里。为保卫人类既有文明不受破坏，提出“华夷之辨”，以免于生产倒退，有其积极意义；孔丘说的“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正是反映着这一个方面的历史真实。但后世儒生迎合封建帝王需要，推行狭隘的民族主义，惟我独尊，不分好歹地排除一切少数民族的外来影响，把活教义变成了死教条，为社会发展设置了障碍。“严夷夏之大防”这种思想起着支配作用，致使中国社会长期倾向封闭。尤其是进入十七世纪后，西欧资本主义如日方升，东方包括所有的“华、夷”日益相形落后；而闭塞固陋的帝皇家仍对两千年前的“华夷之辨”死抱着不放，这就铸成了大错。

清廷第一次正式同西欧政府打交道在十八世纪末。英王乔治三世派使者马戈尔尼来到中国，馈送贡品，向乾隆帝祝寿。乾隆晚年，清廷早已外强中干，但仍架子十足。英政府为要求通商，竭力迁就，在跪拜一事上先闹了很大别扭。马戈尔尼无可奈何，用“单腿跪下”这一不中不西的方式敷衍了过去，八十三岁的皇帝仍是不很满意。后由和坤接待谈判，把马戈尔尼提出的订约通商和互派使节要求，全部拒绝了。乾隆闭塞无知到何等地步，从他写给英王的信里可以看得出来。他写道：“……天朝物产丰盛，无所不有，本来就不靠外夷货物，以通有无，……你使臣请在天朝京城另立一商行，为你国收贮和买卖货物，更是荒唐之要求”，措词是极为傲慢的。可是，他一方面夸称“天朝德威远播，万国来朝，种种奇珍异品，纷纷来献，无所不有，何须你国制办东西”；同时却又让来使把各种新奇的科学仪器、机械在圆明园里安装了下来。

其实，反映西洋情况的书，明代就有，只因清廷八股取士，使整个知识界的眼睛全盲了。利玛窦早为明廷介绍了《坤舆万国全图》，艾儒略又为我们讲述了《职方外纪》，但是皓首穷经的士人们大都对此视为“异端”，不值得他们一顾。乾隆时修四库全书，搜罗到了《职方外纪》，大概为了“聊备一格”也选人了。当时被称为一代儒师的纪晓岚为此书作的提要这样写道：“五洲四海”之说“为自古舆图所不载，……多奇异，不可究诘。”这位谈狐说鬼的专门家是把它当作“奇谈异闻”来看的，他又似乎宽宏大度地说：“天下之大，何所有不，录而存之，亦足以广异闻也。”异闻者，海外奇谈也，类同谈狐说鬼。宰相的见解如此卑陋，皇帝更不用说了。

十九世纪初叶世界上科学文明起了划时代的变革，英国已向帝国主义发展，武装到牙齿，扑向东亚许多地方；而清廷从嘉庆到道光，还是遵循着“圣帝明皇创法教诲”，闭着眼睛，认为西方国家全是“化外之民”，对新兴的资本主义文化紧闭着大门。嘉庆时广东有人出版了一本英汉文对照的书，以便于商人翻译外文，被官府禁止发行。他们坚决闭目塞听，关门落锁。待到战争将要发作，英国侵略者入侵的警报看花了皇帝的眼睛时，道光这才问起：“英国地方在那里?”人家告诉他，在中国之西，道光忙问：“英国到新疆有无陆路可通?”整个朝廷就这样昏聩糊涂，全不晓得即将大祸临头。有其君必有其臣，欧洲国家到广州拜访总督请求通商，这位大臣厌烦地对人说：“葡萄有牙，西班有牙……世界那来这么多国家，还不是夷鬼子捏造出来蒙惑我们的吗!”

随后海外商务日繁，尽管清廷的海禁那么严，也限制不住。粤人谢清高随外国商人远航，遍历南洋、印度和欧洲等地，达十四年之久才回国，因双目失明，在澳门以口译为生。同乡人杨炳南请他口述经历英咭利（英）、佛郎机（法）、布路叽士（普鲁士）、米里干（美）十余国情况，涉及一些近代文明风物，书名《海录》，在道光初刊印问世。这种书当然也被士大夫看作“异闻”，难于放上缙绅先生案头，因此穆彰阿和道光帝对海外始终只能是个睁眼瞎。

在这个背景下，就更加看得出来林则徐的可贵了。

林则徐早年虽在鸦片问题上已能具有正确的见解，但传统的偏见仍是有的。他也曾认为“天朝声威”可以“慑服夷人”；他又曾认为“茶叶大黄，外夷若不得此即无以为命”；警告外国人“绝市闭关，尔各国生计从此休矣。”他初到广州，看到了西方人的军队，认为“夷兵腿足缠束紧密，屈伸皆所不便，若至岸上，更无能为。……”

林则徐新旧思想的变化，到达广州后有了一个飞跃。他进一步认识了西方文化，他在外交上萌发区别对待的策略思想。他接触到许多前所未知的新情况，恍然大悟：“沿海文武员弁，不谙夷情，震于英吉利之名，而实不知其来历。”于是下定决心，务必探访敌情，知其虚实。据魏源追忆，林在广州期间，“日日使人刺探西事，翻译西书，又购其新闻纸”。他充分利用澳门这个租借地作为了解敌情的耳目，在禁烟一事上实行联葡制英，因此他曾经专程到澳门进行了一次隆重的访问，以不亢不卑的态度折服了葡萄牙人。这时林则徐的胸襟与见识大不相同于南下前的林则徐了。林氏“勤访夷情”的具体史料不多，但从反面教员的记述里可以取得助证。琦善继林为广督，一反林氏所为：“有探报洋情者，则斥之日：‘我不似林总督，以天朝大吏终日刺探外洋情事。’”

范文澜称赞林则徐为“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恰如其分。林氏自非“生而知之者”，他的认识发展是有一定的过程的。

林则徐从澳门弄来的资料倩人辑成《华事夷言》、《各国律例》等书，尤其是《四洲志》，根据英国的《世界地理大全》编译，对西方国家的政治、经济、史地等知识，记述颇为详尽。但都没有来得及刊印问世，他就遭贬革职，发配新疆。路过镇江，他找到刚从两江总督裕谦幕府退下来的魏源，旧友重逢，“万感苍茫日，相逢一语无”。在国家民族遭受忧患的严重时刻，这位开眼看世界的先行者把随身携带的一大捆书稿和资料全部送给了他的后继人。